編者按:在過去兩周,書評發表過兩篇評論《「甜心協議」:為什麼愛潑斯坦醜聞沒有撼動美國政治》《愛潑斯坦文件:共和的危機》,分別討論了愛潑斯坦案中的「精英豁免」與美國共和制度的危機」。這篇短評則從人性與政治角度分析愛潑斯坦名單,能否打敗權力的誘惑?猶如亞里士多德所說的,人是天生的政治動物,若是政治制度無法充分考慮人性的複雜性和人性之惡,就無法實現善政。這一點,美國製憲者們充分認識到,並精心設計了一套政治制度來抵制人性之惡。然而,愛潑斯坦的名單似乎告訴我們一個殘酷的現實,再精密的政治制度似乎都無法抵擋住魔戒對人性的誘惑——「魔戒再現」。我們又該如何銷毀魔戒?人類是否可能銷毀魔戒?
呂底亞(Lydia)國王手下有一位貧窮但原本誠實的牧羊人裘格斯(Gyges)。某日,他正在牧羊時,天降暴風雨伴隨地震,地面裂開一道大縫。他好奇進入裂縫,發現一座古老墳墓,內有一匹中空的青銅馬像,宛如門扉。裡面躺著一具比常人更大的屍體,手指上戴著一枚金戒指。裘格斯取下戒指帶走。後來在牧羊人每月向國王報告羊群的例行會議上,裘格斯無意間轉動戒指上的機關(寶石或凸起部分),突然發現周圍同事彷彿看不見他,繼續討論彷彿他不存在。他再轉一次,又恢復現身。經過反覆測試,他確認:只要將戒指的機關轉向手掌內側,就能完全隱形;轉回外側則現形。掌握這力量後,裘格斯利用隱形能力潛入宮廷,先誘惑並勾引美麗的王后,然後在王后協助下成為國王親信。最終,他趁國王不備,隱身刺殺國王坎道勒斯(Candaules),篡奪王位,娶王后為妻,建立梅姆納德王朝,從此享有權力、財富與榮華。
这是柏拉圖在《理想國》第二卷中,透過哥哥格勞孔(Glaucon)的口,講述的著名的「裘格斯之戒」(Ring of Gyges)的故事。在《理想国》中,格勞孔接著延伸這個寓言,提出核心思想實驗:假設有兩枚這樣的隱形戒指,一枚給正義之人,一枚給不正義之人。既然完全不會被發現、懲罰,誰還會堅持正義?人們會偷盜、姦淫、殺人、為所欲為,像神一樣肆無忌憚。格勞孔認為,多數人行正義只是出於害怕後果的外在約束,而非內在的善;若無懲罰威脅,人性傾向於追求不義帶來的利益。
這個寓言探討的是:在「免責幻覺」下的人性傾向:一旦擁有「隱身」(權力、財富、匿名)的魔力,人性便經受不起誘惑,會變得為所欲為。它不僅被視為探討「正義本質」的經典寓言,更成為檢驗人性、道德動機與權力腐化的普遍原型。裘格斯之戒的故事更是在人類歷史中不斷出現,「愛潑斯坦名單」的「精英豁免」便是今天的裘格斯之戒故事。
在過去兩周,書評發表過兩篇評論《「甜心協議」:為什麼愛潑斯坦醜聞沒有撼動美國政治》《愛潑斯坦文件:共和的危機》,分別討論了愛潑斯坦案中的「精英豁免」與體現出的「共和危機」。1787年在費城制憲會議上聚首的那群人,他們既不是理想主義者,也不是犬儒主義者,而是對人性有著深刻而全面的瞭解。他們把人類視為一種謎一般的存在,既能做出最崇高的行為,也能墮落到最卑劣的地步。因此,他們把自己的行為看做是一場實驗,建立一個複雜的權利制衡的制度,让最坏的一面受到约束,让最好的一面得以展现。但愛潑斯坦案和名單的出現,已經顯示出這個共和制度的危機。為什麼維持了共和國兩百五十年年之久的這一套政治制度會失效,它什麼時候失效的呢?其實,危機早已經顯示,原因也早已有學者指出,上週短評末尾特別推薦的阿倫特的《共和的危機》這本書便是一例,雖然書評短評並未仔細介紹這本書,但阿倫特的思考顯然早已預見到當下美國的問題:政治中的謊言、暴力、事實真相的缺失、消費社會邏輯侵入政治、社會議題和情感逐漸控制政治、黨派機器、公共領域的萎縮等等,都是造成共和危機的原因,或是共和危機的跡象。這裡不再贅述,今天這篇文章談另一個問題:人性是否能夠抵擋住裘格斯之戒魔法的誘惑?人類是否可以抵制這種魔法的誘惑呢?
對於這個問題,英國作家托爾金在《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中,以至尊魔戒(One Ring)回應這個經典思想實驗,並給出了他的回答。在柏拉圖那裡,裘格斯之戒純粹是工具,僅賦予隱形,暴露人性原有自私;而托爾金的魔戒是黑暗魔君索伦在莫多末日火山的烈焰中锻造的终极邪恶力量,它注入了索伦大半的本源力量与意志,意在奴役中土世界。魔戒拥有自主意识,会诱惑持有者堕落,并渴望回到主人身边。因此,魔戒不只提供隱形,更會逐步奴役持有者心靈,在托爾金的設定中,法力越高者墮落越可怕,如甘道夫、精靈領主,因為魔戒會利用他們「行善的渴望」與「改造世界的意志」作為支點,將其強大力量轉化為極致的控制欲,使他們在自認正義的幻象中,最終意圖取代索倫,成為更冷酷、更具毀滅性的「光之暴君」,這種從至善到至惡的轉變,遠比凡人的貪婪更具威脅。這個原型故事似乎更是對當下美國政治與愛潑斯坦名單的隱喻。
那麼,人類可以抵制魔戒的誘惑嗎?格勞孔的答案是不能,因為人行正義只是出於害怕後果的外在約束,而非內在的善。不過,柏拉圖講述裘格斯之戒的故事,並不是要斷言「人性本惡」,而是藉此故事質疑:真正的正義是否只是一種社會契約?還是內在價值?最後,柏拉圖借蘇格拉底之口試圖證明,真正正義需內在靈魂和諧,而非外在約束。因此,即使無外在懲罰,正義之人仍選擇正義,因為不義會傷害自身靈魂,帶來內在痛苦與不幸。它是靈魂的健康狀態,真正正義之人因內在和諧而快樂,即使戴上「戒指」也不會墮落,因為他們已超越外在誘惑,追求靈魂的至善。
而托爾金的答案也類似。雖然人性極難抵擋住魔戒的誘惑,但並非完全無望。在小說中,幾乎無人能完全免疫與魔戒的誘惑:佛羅多(Frodo)在最後一刻失敗,屈服於戴戒慾望;咕嚕(Gollum)完全淪陷。然而,山姆(Sam)多次接觸魔戒卻未被腐化,因為他始終保持自己的謙卑淳樸的本性,並專注於愛與責任,而非權力。在這裡,托爾金回應柏拉圖:為何要做正義之人?因為那是符合你本性的生活;若需魔戒才能活出自己,你已選擇錯誤道路。最終,托爾金的答案是謹慎樂觀:人性脆弱,易被「裘格斯之戒」式的免責腐化,但透過內在美德、外部幫助與神聖秩序(Providence),仍有可能抵擋並摧毀誘惑。這不僅是對柏拉圖的哲學回應,更是天主教徒托爾金對人性救贖的信仰。
很顯然,無論是柏拉圖還是托爾金,他們給出的答案和樂觀在現實面前,過於理想化、近乎虛無,甚至顯得蒼白無力,不堪一擊,雖然他們並沒有直接否定「隱身」魔力下人性會墮落這個問題。對柏拉圖的批評最猛烈的學者之一可以說是卡爾·波普爾,他在《開放社會及其敵人》(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第一卷「柏拉圖的魔咒」)中,猛烈抨擊柏拉圖的理想國為極權主義藍圖,哲學王統治忽略人性弱點與權力腐化風險。他認為,柏拉圖的內在正義論過於脫離現實政治複雜性,忽略人類本性中的自利與衝突。
且不論波普爾的觀點如何?猶如亞里士多德所說的,人是天生的政治動物,若是政治制度無法充分考慮人性的複雜性和人性之惡,就無法實現善政。這一點,美國製憲者們早已充分認識到,並精心設計了一套政治制度來抵制人性之惡。然而,再精密的政治制度似乎都無法抵擋住魔戒對人性的誘惑,愛潑斯坦名單的出現似乎告訴我們「魔戒再現」。
身材圓潤矮小毫無法力,偏好美食、煙草、啤酒與戀家,卻因內在善良、純淨與堅韌而摧毀了魔戒,改變了世界的霍比特人在哪裡呢?
答案似乎又藏在人性之中,因為人性不是單一的、絕對的真實,而是謎一般的存在:它能昇華至崇高與正義,也能墮落至卑鄙餘殘忍,甚至可以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並且絕大多數時候,不會以善惡分明截然對立的形式出現。或許只有充分認識到這一點,我們才能找到一個摧毀魔戒的方法。當然,魔戒其實永遠不可能被徹底摧毀,因為它其實是人性的一部分;平凡的霍比特人也不在別處,他就住在每一個人的心裡。艱苦卓絕的魔戒遠征隊,其實每一天都在每一個人心中上演,只是有的成功;絕大部分人被魔戒捕獲、奴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