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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君 | 阿城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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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君 | 阿城点点

编者按:十五年前,独立学者赵国君写了12人,组成文集,没想到,直到15年后,这本书才得以在日本局外人书店出版,取名《勇敢的心——京华师友录》,《东京客文丛》之一。本文选自本书第八章《阿城点点》

阿城,原名钟阿城,作家。1984年发表处女作《棋王》,后有《树王》、《孩子王》、《文化制约着人类》等。出版《洛书河图:文明的造型探源》后曾在央美讲座,担任过多部电影编剧,有《阿城文集》行世。

赵国君 | 阿城点点

他就觉得人生最大的享受就是在一起吃吃东西,海阔天空地聊天。

——王安忆

那时,阿城还在美国,遇到台湾作家陈映真。陈是著名左派,精英意识很强,阿城很尊重他。陈问他: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怎么看人民?也就是工人农民?阿城随口说:我就是人民。陈不说话,据说大怒。

经历过严酷政治的阿城明白,人民被代表过多次,还是一种权力意识,不如做回自己比较真实,何必自诩精英呢。陈映真不明白的是,工人农民就是人民吗?人民的前提若有专政在,顺之者为人民,逆之专政者,就是敌人了。刘少奇是人民不?简直首席人民,结果呢,伟大领袖一念之转,首席敌人。人民没有标准,标准只在掌权者一喜一怒之间。左派总以俯身向下、拥抱底层自居,张口闭口人民,殊不知,人民并不与公民、国民通,实为臣民、顺民,所以,千万不要说人民。左派表达有些不知人间冷暖,确实有些精英了。 阿城的回答也不准确,你以为是人民就人民吗?那得看老大哥要不要专政你。

阿城政治贱民出身,工人农民堆里长大,不精英。尽管有个著名的父亲,很精英了,一旦右派,跌落尘埃,无足轻重,想做人民而不得了。包括人们大谈的《棋王》,不过一笔一笔落在稿纸上的习作,起初寄给纽约的陈丹青看,后来辗转于朋友间,经李陀热心鼓励拿去发表,才惊动了世间。他却直言“怀一种俗念,赚些稿费,买烟来吸”,远离大话空言,沉溺于日常,避开多年虚伪空洞的激情,世俗的智慧里是人性回归,回归正常。现在的作家,出手就是要给不认识的人看,心理的公共性令阿城吃惊,阿城很早就明白,创作从来是自由的,发表则未必。

“一会儿阿城来”,周舵老师说。

“真的吗?” 心里却模糊,并未太在意。

周舵是我尊敬的前辈,在八九大事件中与刘晓波、侯德健、高新维持局面,最后撤离广场,被誉为“天安门广场四君子”。自此被抓捕、审查、监控,成为党国最严控防范的异己之一。他学养深厚,为人谦和,读过巨量的书,写过巨量不能发表的文字,集为《渐进民主文集》,对中国社会与政治有着极为深刻的理解,不咄咄逼人,特擅以理服人,微言大义,家国之忧,是我见过最有见识和情怀的人。他说“我是反革命”,反对暴力激进,主张“渐进民主”,反对极左,也反对极右,很不讨巧,因“嘉言论坛”结缘后,问道解惑之处甚多。我是刚入局中激情四射、不知深浅的小愤青,周老师则是历尽沧桑对政治有深刻观察的智者,可惜,如此理性温和、对民主有用的贵族,一直处在最严密的监控中,失去了各种生活权利,更不要说出版、演讲这些基本权利了。为国牺牲之人不见容于当局,却有百倍千倍的有心人支持他、接济他,围在他身边闻道解惑。更有许多闻人达人,理解他、爱惜他,喜欢听他讲政治、讲音乐和民主中国的可悲与可能。

那是2007年6月初的某天,近晚,我和周舵老师要去朋友家聚会,站在马路边等阿城。俄顷,阿城飘来,条绒裤,花格子长衫,装束简单随意。周老师介绍我,自己也跟着介绍,不知说了些什么,有些激动,寒暄没几句,钻进车,浩浩荡荡向朋友家杀去。

朋友是巨商,巨商就是巨有钱的商,别墅巍峨,院落草坪连着湖水,一派嚣张。大家先在厅堂,应该叫厅堂吧,不是巨商的都叫屋子,彼此点头,相互介绍。刚聊几句,不知谁说还是院子里好,一溜烟儿就飞到院子,赶紧拼桌子,搬东西,呼啦啦围作一团,继续聊。

慢慢地,话题聚拢,先说别墅。看主人在这里生活得津津有味,阿城说,不该叫别墅,分明是本宅啊,别墅只有与本宅相对才有效,你得先有个日常居所,偶尔下榻的是“别于本宅”之墅。想自己既无本宅也无别墅,凑着租子落脚的只能算容身的窝了,叫什么?不本宅,不别墅,也就一个住处,我等“处类”何时才能“升”到本宅啊。扯远了些,听阿城聊古典音乐,一水儿犹太人的天下,好像没有犹太人就没了古典音乐。谈到祖宾·梅塔、卡拉扬,隐约还有傅聪背离犹太人而声名不扬的八卦。此时的阿城、周老师与我这一边渐渐汇集一处,多音乐、文化。靠近王功权一边的则是另外的话题,好像是经济、政治,听不太清,看着热闹。

合个影,我站在周老师与阿城后面,打破尴尬气氛,唇脸一扯即告合成。阿城的表情平静,仿佛浸在原来的话头里没出来。

图片说明: 阿城、周舵和赵国君

最热闹属饭后,恰逢雨至,淅淅沥沥,大家赖着不走。一会儿冯仑进门,带了朋友,人也多了起来:巨商、学者、民权领袖与媒体人花团锦簇地围坐一起,历史掌故、社会风物、国家大事,无主题变奏,没主持人,发言者往往没几句就被打断,被迫岔了话题,或陷入争论。程潜先生的女儿程昱也在,她是“四五运动”时期的老革命,从1976年到1989年再到现在,做的都是公民社会的实事。据她说,现在的目标是争取教育经费能够达到GDP的4%左右,教育经费的比例到底该是多少、怎样达至目标,渐成大家热议的话题。

阿城照例不紧不慢、细声软语只讲他的故事,有大内秘闻,更有乡野传说:小时候吧,“军博”一带玩,抬头黑人的同志、低头南美弟兄,后来才知多是第三世界的领袖人物,原来,我们在帮着无产阶级弟兄做革命训练呢。

麝是什么?云南老林子里,熊瞎子一扑,屁股被抓俩大坑,把麝一抹,血止住了,肉也能长出来(真的假的?)还有那年月,中央开会,老人太多,一不小心就屎尿失禁,害得服务员总是忙于打扫,没关系,来上那么一点儿麝,就精神了……

“我习惯被打断”,没讲一会儿,他主动跳出圈外,故意提醒,笑声四起。对他的全部认识来自王朔的“妖魔化”吹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阿城的聊,不疾不徐的,仿佛都是铺垫,常常语出意外。在我们惯常的思路之外,你提一个字,一个事儿,他好像都有一个讲儿,野狐禅?又像大师布道,没有多少专业论证,自成一格,再看他的圆眼镜,圆眼镜后面的圆眼睛,滑稽多智,仙气十足。

这边厢聊的全是公民社会的话题,许志永成主角,如何关注在京打工子女的教育权,如何提高教育经费,还有“公盟”如何维权,我的“律师观察网”如何为律师权益谋划,阿城听得津津有味,马上打住话头,若有所思。就在这次聚会中,王功权认识了许志永,从此结缘,并义无反顾地投身到支持公益的行动中。一个成功的商人心怀社会责任,和新公民运动领袖并肩战斗,就屡遭镇压打击,直至入狱。多年后,我亦进入他的公司,共同为文旅事业日思夜想,合作了很长一段时间。直至今日,他被限制出境,虽不能团圆,却彼此通气,相互问候,已是后话了。

雨声渐紧,屋内灯火幽明,处士横议、热血沸腾,赶巧跨了午夜就是六月四日,冥冥中自有天意。

不要以为阿城只聊闲篇儿,关于公民维权他可称得上先锋。1979年10月1日,国庆三十周年,马德升、王克平等一众星星画展成员高举“要艺术自由”的横幅到北京市政府游行抗议,这是第一次不为庆祝的游行,叫嚷的也是“取缔星星画展就是践踏宪法!”,要维护宪法云云,什么年月啊。

要知道,当年全国的民意表达不过北京半截破烂的西单民主墙,墙倒之后,竟有不怕死的江湖野种举着宪法不服。人们多知道北岛的《今天》,不知道还有一个孪生兄弟“星星画展”,阿城同时参与两个群体的活动。一方面,他为《今天》做评论,什么都评。一方面又被起事者黄锐拉来筹备星星画展,历史瞬间在阿城笔下写得生动:

“地点在东四十四条的一个大杂院儿里,西屋,墙壁斑驳。晚上,灯还没罩儿,映得人如木板画,越近灯下,越有木口板的精细。灯左马德升,灯右黄锐,两个发起人,都谦和,热情,声音中气足。屋里坐满了人,几乎都抽烟。烟弥漫到屋外,屋外也有人,站着,凡遇到紧要处,就挤到门口。芒克,诗人,很英俊地问:“喝点茶吧?”里外忙着,把几摞油印好的单页,一张张折齐,钉起来,成为《今天》杂志。”

不久,冲破层层阻力,在美术馆外的铁栅栏上,一百多件作品悬起了星星画会的露天展,急不可耐,不管不顾。然而不到三天,警察没收了作品,取缔了画展,于是愤怒的艺术青年上街,美术史上多了个事件,公民抗命多了个先例。

游行的结果是,扣押作品返还,展览恢复,翌年居然注册了画会,堂而皇之地走进中国美术馆,正式地做了大展。后来的史家高度评价星星画会,称他们为中国现代艺术的原点。

就在阿城们啸聚京城之际,陈丹青恰在美院读研,不但目睹听闻着眼前的一切,闹事小子们还被请上讲台,大讲如何艺术造反。陈丹青说,那时的中央美院完全自主,不必申报,党员老师和部门领导也在座,与年轻人同样兴奋,灯光昏暗的现场挤满了人,简直狂欢。

“上世纪”学院讲台却坐着这样的乌合之众,当场叫嚣。 只听马德升扯着嗓子咆哮道:“官方画家彻底完蛋!搞什么艺术!就知道他妈挣稿费!”——那时哪来画廊和拍卖行呢,除了工资,穷画家确实接点连环画挣稿费……黄锐也句句不卖账,可惜远在“古代”,此刻记不确。王克平穿着才刚时兴的喇叭裤,坦然四顾,神色介于流氓和公子之间。阿城说话,镇定、清晰,南方不易见到这样无畏而老成的青年。不知为什么,初起我认定他是“四五运动”天安门广场的讲演者,听他说下去,才知道他是远赴云南的老知青,泡了整整十二年。

这在已经规训完毕,利益化、官僚化充斥的今天简直神话,万不可能有的了。包括丹青取的“在野”,多下九流啊,现在流行的是主流、体制、圈子、业界,画地分金,权力通吃,你才“野”呢,局外人多落魄啊。唯1979年,“在野”二字确曾闪烁一时,获得真实的价值,那不是词语,而是活生生的人,陈丹青说。

栗宪庭是星星事件最早的亲历者和报道者,那时的他在《美术》做编辑,“代表”官家里应外合,认定星星画会打破了文化专制的思想禁锢,敢于用自己的语言表达苦闷和思索,袒露心灵创伤,栗宪庭看到了星星的价值,认定将是美术研究的对象。

也有人把阿城们的造反比作当年法国的印象派,法国小子反对的是沙龙,是体制,星星闹事则是对着美展系统和学院系统开炮,没有理论,只有行动,不管后果,豁出去再说。

图片说明:星星画会成员,前排右二为阿城

闹出动静的星星画会旋即偃旗息鼓,各路好汉旋即消失在异国的茫茫人海,再度无声。阿城也久居美国,不再艺术,而以写作闻名,他与星星画会的关系少有人知,更少知道他们还组织过游行示威。

十年后,有个星星纪念展,据说展览完毕,他们毁坏了部分作品,“把骨灰洒向大海”,作势自我了断,从此再也没有以星星之名聚合过。

十年纪念,阿城写了如下文字:

“我不知道历史要怎么写,尤其是那种具有判断的历史。古今中外在事实上几乎是没有判断就没有历史了,结果变为重要的是判断,可是十年前那盏昏黄的灯哪里去了?斑驳的墙壁哪里去了?当然,闪光灯过后,一排笑容可以固定在胶片上,可是某天中午大家去隆福寺吃芝麻酱面条,老马把拐杖靠在桌边儿,黄锐举着钱挤在窗口,大家把一碗一碗的面条从人头上传出来,有一碗撤了,王克平笑了:“我操!这些怎么判断呢?”

历史,对于某个人,某些人,也许是那些不能与他人共享的部分。”

陈丹青到美国比阿城早些,在异国常收到阿城的信,密密麻麻的,圆珠笔写成的习作、感想之类,包括那篇《棋王》,辗转于朋友间,并未太当真。阿城到美国,笔谈变面谈,一起看电影、听音乐,互通观点,把臂为友。两人于国内名声渐起,一般套路是借着名声“出口转内销”,在国内收割利益,若再浑不吝地喊几句东升西降、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向总书记效效忠,基本做院长局长了。阿城和丹青没有庸俗的势利,不但没有,还因开了眼界而羞耻,认为中国文化断了层,在西方很难找到位置,常为忧虑困扰。他俩没觉得自己多了不起,彼此不谈这些,把名声还给祖国之后,在美国仿佛逃亡,主动出局,横竖变成海绵,始惊、次醉、愈发清醒。阿城冷静,大话不多,在美国像个隐士,只在一篇文章中偶露心迹:“中国文学尚没有建立在一个广泛深厚的文化开掘之中。没有一个强大的、独特的文化限制,大约是不好达到文学先进水平这种自由的,同样也是与世界文化对不上话的。”

与阿城先生初识不久,就张罗着聚酒,约了陈丹青、贺卫方和周舵老师,地点在贺师家附近的五方院湘菜馆。席间落座,阿城还在打趣:“我习惯被打断”,又是娓娓道来。话题无非家国历史与时局乱象,具体谈什么,记不大清了。只记得丹青先生说他的画,画过三十多年前的六四事件,却被白蚁吃掉了。近旁万圣书园主人的刘苏里也是事件主角,是画中人物,这才想到苏里老师,电话邀约,不巧不在附近。“可惜,全吃掉了,”陈丹青还在遗憾。

贺卫方公共演讲光芒四射,私下交流却言语不多,一味听阿城、丹青聊,说什么记不大清,印象却留了下来。四位老师各有特色:丹青先生话语锋芒,机智率真,透着坦白,不遮不掩,但语气斯文。贺老师与周舵在表达上比较接近,无强制,不狰狞,体贴而尊重,如沐春风般优雅。阿城淡定,仿佛看透一切,通透,无傲慢,我们醒着,匆匆的,他好像刚醒,惺忪间放眼周边,出一句是一句的。公共演讲,贺卫方当拔头筹;围炉谈话,阿城魁首;指斥史世,丹青第一;评点时局,周师最佳。此等聚会百年不遇,“惨绝人寰”。

贺卫方在微博上曾这样描述过阿城:

“作家阿城叙事最生动。在国君主持的一次聚会上,他谈文革下乡滇边,劳作外还常陪公社和村干部接待上级领导。接待须饮酒,是那种近乎纯酒精略兑水者。醉。领导命再喝,曰真不行了。问咋个不行法?挎篮背心脱下,胸口汗漫,取火柴擦着,往胸口一碰,呼!一片火腾起!”

那时,博闻讲坛正在进行,自然约阿城先生开讲,竟爽快答应,他很少抛头露面,却肯到我这个小小的民间讲坛来。事情定下后,联系自然多了些。一次去他家,门口一立地雕塑作品:《中山装》,好奇。方知雕塑家隋建国与他比邻而居,《中山装》是隋的代表作。进得大院,引入屋中,好像刚苏醒,眼神发直,声音枯涩。

“还写什么?”我问。

“早不写了。写东西如果不能成为畅销书,跟要饭差不多。”

“何以为生?”

“喏”,他指屋子另一边,只见墙壁雪白,灯盘几盏。

“摄影。”

“喝酒不?”

“喝不了了。当年知青时在公社里做陪酒员,喝得都是工业酒精勾兑的劣质酒,喝坏了”,就此慨叹他的知青岁月。我张嘴舞爪地否定,他却说:“也好啊,没那么坏,时运不同,也学了很多东西,为什么把命扎到城里?”

“您是个顺势的人,不哀不痛,有点老庄的顺天而生。”

他默不作声。

据说他们是长在红旗下的“共和国人”,可这个共和国没有黄老道家的阴柔,用他的话说,“阳刚得邪性”。右派后代,天生野种,活下去最要紧,他应该很早就意识到整个文化其实是断了的。“中国文化已经消失了半个世纪了,原因是产生并且保持中国文化的土壤已经被铲除了,剩下的,其实叫文化知识。”

之后,演讲的时间一直定不下来,再电话,人已去香港,据说侯孝贤亦寻他不见,只得一个人在当时的“第三极书店”做了讲演,已是题外话。

春节将至,我们一起吃饭,席间讲时局变化,他很有兴趣,只听我讲,突然感觉地球人都知道的事他却不知,怀疑是否上网。我说刚看了陈凯歌拍的《孩子王》,有那么一点感觉,但不如《霸王别姬》好。于是聊电影,说《孩子王》里的知青岁月,也说侯孝贤与香港电影。他不谈自己的电影,也没讲侯孝贤,只说香港有真正拍给蓝领人看的电影,或者,香港的电影就是拍给市民看的,针对底层人的平常、琐碎、虚荣、势利,有故事,很出彩。

听他一讲,就慨叹:“我们这儿确实分不清给谁拍的,面对市场吗?还是宣传得多。”

问他推荐几部好片子,他说:“近几年没好看的。”

问我喜欢哪部。

“《克莱默夫妇》。”

“为什么?”

“可能与我此刻的心情比较接近吧。”那时,我的婚姻也快克莱默了。

他默然颔首,若有所思。

随后敲定演讲题目,他给了两个:一个《文化不是味精》,一个《我们不是龙的传人》。我选择了前一个回复他。不期,演讲前又后悔,准备用后一个题目招人。他说我准备的是第一个呀,恐怕来不及了,原以为是一个内容的两个题目,却是不同内容,他也怪我粗心。

演讲前,短信群发:

王朔说:如果下令全国人必须追星,我追阿城。国君同学作证,阿城先生的表达好得“痛彻心肺”。

此正是:

嘉宾我请阿城

讲得实在好听

题目那个叫啥

文化不是味精

演讲那天,早早去接他,上得车来,他说,我开!略迟疑,突然想起王朔说他在美国攒过汽车,就放心地把钥匙给他。刚上路就看出是个老手,边开边提醒我,变道时,无论有人没人,一定要先打转向灯,养成习惯。我在副驾的位置上给他指路,起初还顺畅,谁知眼看快到万圣书园了,因我指挥“误入歧途”,耽搁了时间。到会场,已人山人海,有人以为阿城睡过了头,没起来,让他背了黑锅。

“文化不是武化,文是什么?什么是化?”细声细语中演讲开始了,大家屏住呼吸,恐怕漏掉一个字似的。人数之众,为开坛来仅有,于是问者滔滔,答者谆谆,场面雷动。

“我愿意回答你们的问题,只是提问者总不太知道有些问题不适合在公开场合回答”,众人会心大笑。问答中,并不觉得他有什么禁忌,来者不拒,照例讲得形象,也有耐心,比主讲时还要精彩,意犹未尽中大家慢慢散去。

晚饭后,受邀去了北大西门的《万象》编辑部。跟着听讲的传奇文人马建也来了。八十年代,马建一篇《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引发的轩然大波,至今不忘。如今他已去国离乡,定居英伦多年了。在编辑部的小屋里,阿城继续刚才的话头,为什么我们不是龙的传人。“龙本是个负重的牲畜,是怪兽,它负载着的是人的愿望,怎么能够成为愿望本身?搞错对象了啦。”

文化不是味精也好,我们不是龙的传人也好,都不是多宏大的叙事,多是业余边缘的杂说。看他的《常识与通识》、《闲话闲说》,包括手头正在读的这本《好说歹说》,阿城聊得多是边角碎料的“常识”,一地碎屑的文化知识。他从小就读杂七杂八的书,形成了对常识的重视,乃至写作、活着的方式都很“常识”。

那天场面太过火爆,听得并不仔细,待事后梳理,才发现阿城讲的实在有趣。

文化是什么?很大的话题,阿城从小处讲。文化起源于自然和人的动物性,要从动物的本能看人的文化。文化与自然有密切关系,不同的自然条件有着不同的文化。简单地说,文化的“文”是相对于“武”提出来的,“文”是文明状态,“武”是自然状态,文明状态是有序的,而自然状态是无序的。 “文”讲的是人与人的关系,或者说阶级和阶级的关系、集团和集团的关系、民族和民族的关系,这种关系是有序的、文明的。人作为人,要讲文明,讲文明就是有序。把文化当做“关系”理解,是文化比较原汁原味的东西,还没有产生异化或者变异。后来,文人一直把文化往“知识”方面引,忘掉它本来是讲关系的,变为“有知识无关系”,但文化不是知识,而是关系,包含着一系列的礼仪知识。

先秦周公时,“文”讲的是人与人的关系,看得很清楚。武王伐纣建立周政权,不像秦政之后有四通八达的通讯和交通、统一的文字,周政权力量本来比较弱小,比较拿得出手的,就是天命,即一种道义性权威。所以,周政权只能对周边地区进行实际控制,而对边远的诸侯各国是一个弱势中央。于是,周政权就派跟自己有血脉关系的人去当王。天道最重要的就是保护生命,维护好的秩序,形成良好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阶级和阶级的关系,集团和集团的关系,民族和民族的关系,天命是一种文明状态,就是“文”。

图片说明: 阿城《文化不是味精》讲演现场

第一任周王是周文王。征伐也好,礼乐也好,就是要形成或者维护“文”,周公要变夷为夏,改变诸侯各国蛮族,改变人的状态,从自然状态或者准动物状态,通过征伐、礼乐进入“文”的状态,进入天下大统一秩序。“文”相对于“武”而言的,“武”是我们的本能或者动物性,一直到现在,只要有人类存在,就一直会有动物性,所以,说人之初,其实是性本恶,恶是什么?就是动物性。文在一个道德的价值上是“克己复礼”,克己复礼就是动物性需要不断被克服,“一日三省吾身”。儒家说了,道德就是不做禽兽,无君无父就是没有伦理秩序,是动物,做人就是克服你的动物性。《三字经》中说,人之初,性本善,性本善是个引导性的,说好听的话,让你变好,把你骗得好了,但不能把引导性当真实,认为人之初,性本善,为什么要引导,是知道人之初、性本恶,有动物性。

“文”的概念是人性,形成了一次觉醒,中国的中央集权好像一个政治国家,其实是一个文化国家。华夏蛮夷之辨,什么是华夏,什么是蛮夷,标准就是遵守礼仪,也就是“文”的规定,凡不守这个或者没有达到这个层次的,叫做蛮夷,达到这个层次,就是华夏,并非是种族的定义,所以对中华民族来说,民族认同,不管血缘,而是文化认同,认同“文”的关系。 历史上一个帝王死掉了,会给个谥号,最高级是“文”,若是“武”就相当低了。汉武大帝,是武,相当低,却有人拿来歌颂。文是第一位的,与“文”差不多的是“孝”,很多帝王都强调说,本朝以孝为本,汉代官吏是举荐孝廉,孝是孝敬父母,廉是不贪。尤其孝,说明对自身的动物性约束得相当好,才能孝顺,动物身上没有孝这件事。这样的如果来做官,大家知道不会很凶,所以,是从“文”的角度来谈“孝”的。 “文”是在先天动物性的基础上出来的一个对关系的规定,例如定分止争,不能因为你力气大就把资源都拿走,要坐下来谈,形成契约,坐下来谈就是文。

讲到这儿算是开题定调儿,听众愈发安静,听阿城继续:文化是有基因的,研究动物获诺贝尔奖的劳伦斯发现,社会性的动物当中,是有“礼仪”的。两只公鹅会出现羞涩,羞涩是什么?羞涩是抑制你的攻击性。我们常说这人特别老实,见面大红脸,害羞嘛,其实,这样的人攻击性非常强。羞涩是压抑攻击性的,时见到女孩就脸红,因为性欲非常强,但直接对女孩出击是有危险的,所以会压抑住,压抑住就会脸红脖子粗,所以,女孩对害羞的人要警惕一些。

礼仪是从社会性动物中延续过来的本能,是让种族能够延续下去的机制。劳伦斯指出,礼仪的基础是先天的,他观察到鹅长到一定时候形成了礼仪,就是它的攻击性够了的时候,会发生一系列变化。劳伦斯关于动物攻击性本能的发现,震惊了世界,也改变了西方的一些法律。对于人类的攻击性和性欲,很多人想把肾上腺的分泌堵住,就文化了,不武了,就天下太平了吗?劳伦斯的回答是,人类的创造力在于他的攻击性,去掉了,就没有创造力。太监没有了攻击性,就变态了,激励创造的正是动物性,要合适地去保护它,有一个非常难拿捏的度。

另外,要对文化的异化有足够清醒的认识。如果光讲文化,光讲对自然本能的束缚,慢慢地,创造性就会枯萎,文化背离了原初的生命力,走向了异化。比如周公立法,是根据当时的情况做的,往下走时具体情况消失了,立法变成了压迫人的东西,我们所创造出来的文化,最后变成它的奴隶,就是被创造物给异化了。

配图107 宋要武向毛泽东献红卫兵袖章。来源:《人民日报》,1966年8月

1966年8月13号,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问一个女红卫兵叫什么,她说“宋彬彬”,怕毛主席不清楚,特别说了一句话,文质彬彬的“彬”。结果毛泽东说,要武嘛,不要文,马上流传全国,全世界都看到了,非常清晰地做出不成文规定,不能靠文化,讲阶级斗争,就是要“武”(据说此人从此改名为宋要武)。现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多的是“文”,有事找律师就行。法律其实就是文化的积淀,文化就是法律,法律就是文化。法律制度建立,核心的理念就是人性和平等,就是“文”。为什么禁止私刑,就是没通过法律,不能直接动武。我高考政审不合格,老师让考中专技校,这种歧视性的规定,就是用国家暴力作后盾的“武”。

文化异化了,可以杀人。李世民是很彪悍的,说动武就动武。为什么成了好皇帝,是掌握了政权以后听魏征的话。《资治通鉴》特别强调这一点,就怕皇帝不听话,就说好皇帝唐太宗有多听话。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否则天下非丢不可,掌握了政权的李世民停止了武力,耳朵听进去魏征讲的话了。孔子总是说,我很久没有梦到周公了,因为周公制定了一个礼法秩序,孔子很认可这个礼法秩序。孔子很清楚,只要制度好了,很多问题就能解决,要有一个针对武、针对动物性的制度,我们民族的延续依赖于“文法”制度,全世界各民族都是这样,任何一个现存的民族没有一个“文”的制度的话,存活不到今天。我现在比较关心的是美国宪法,他们建国二三百多年,有没有异化,如果有的话,通过什么机制去把它克服?晚清民初的前辈、五四的前辈,面对的是我们祖先文化的异化,如何达成返本开源的根本使命,是个问题。

最后要强调的是,文化不是做菜撒上点就有鲜味的味精,它应该就是菜本身。别的东西来做文化的味精可以,文化不能做别的东西的味精,它是我们安身立命的东西。

汉人是可疑的,可没人敢说,或者说不明白,常说“崖山之后无华夏”,好像华夏一直都在,是那么回事吗?阿城讲事实,不急着下结论。爱国爱国,你得知道国家是怎么来的,不少人认为,汉族人当皇帝才是中国,其他民族当皇帝就不是中国了,果真如此吗?

沏杯茶,叼上烟斗,听阿城慢慢道来:从周朝讲起,孟子说周文王是“西夷之人”。周之前的商朝,实行分封制,有“商君夷民”之说,即封一个商人当君王,去管理那里夷人的民。商君夷民,不是汉君夷民。“汉”作为一个民族概念是汉朝以后才有的,这可能是对的。可孔孟儒学推崇的是周礼,跟汉无关。再往下讲,秦被称为“戎狄”,唐朝姓李,是皇帝赐姓,李家人生“虬髯”,一脸卷毛连鬓胡子,不是蒙古人种。唐太宗死前嘱咐“丧葬当从汉制”,生怕把他当胡人埋了。李家王朝的民族观念比现在的有些糊涂人开放得多,“皇家重用的军事大员安禄山是突厥人,史思明是波斯人,安禄山当时镇守的河北,通行胡语”。唐以后,宋朝的赵家是汉人,再往后就没有汉人当皇上的份儿了,“明的朱家是回族,族谱保存在美国”,清就更不用说了。以此论历史,那中国历史在公元1279年农历二月初六崖山就中止了,1912年中华民国算重新接上,如此,“二十四史”得有一半要从“中国的历史”中剔除出去。所以,某种廉价、庸俗的伪“爱国主义”,不过伪“大汉族主义”。

伪爱国主义好理解,不就是大汉族主义吗,怎么叫伪“大汉族主义”呢?“由汉族人持有的大汉族主义才是真大汉族主义,不是汉族人却拼命鼓吹大汉族主义,只能是‘伪大汉族主义’。你能证明你是血统纯正的汉族人吗?你会说口音纯正的汉族话吗?所谓北方话,其实是鲜卑语的变化。汉族其实是杂种。” 阿城说。

图片说明: 阿城 作者摄

这天正赶9月10日,教师节,不免想起孔子。据阿城所讲,我想教师节向教师致敬,也向两千年来的至圣先师孔子致敬。可汉朝以后中国人才称汉人,孔子是汉之前的东周人,肯定不是汉人。而周是西夷之人,与汉无涉,孔子也是西夷人。孔子的目标是恢复周礼,周礼不是汉礼,相当于西方普世价值,或马列主义,纯属外来文化。众所周知,汉朝后独尊儒术,就是把西方普世价值或马列主义当成了自己的文化。我们的至圣先师是个西夷大胡子,我们所谓的中国文化其实是西方文化,所以,哪有什么汉族、大汉文化,都是杂交的人、融合的文化。从古至今,将错就错,中国人的发展史和世界史一样不纯不粹,多元共生,挺好啊。

尤其单一的国家的民族叙事,包括华夏,包括中华民族,是不成立的。中华民族是梁启超抄日本陆羯南的,日本呢,抄德国,本来好好的国族,楞译成民族,国族还是国民之族,民族反而是国家的了,邪不?茨威格说,民族主义是比一切主义还邪恶的主义。民族主义纯属人类思想实验室自我提炼的超级病毒,民族在现实层面是不存在的,可民族主义煽动起来的仇恨分裂国民、残酷对外,十分有效。其实,不只汉族是杂种,经由唾沫实验,几乎没有一个纯粹的族群,并且你的基因里会有你恨和不喜欢的族群,甚至占了很大比例,世界都是个杂种,美丽的杂种,否则,直通阿玛蒂亚·森所指的“身份与暴力”,身份越单一,暴力性越强,越强调民族国家属性,越封闭,越暴力,骄傲即自卑,自卑即力量?

图片说明: 贺卫方与阿城

贺卫方与阿城,一个君在太学,一个我居荒野,虽曾有过一面之缘,太不过瘾啦。眼见着“老鹤东南飞”(贺卫方当年拟离京赴浙江大学就教)的日子快到了,特别想让阿城先生见识下这位法律界的雅士,便蓄谋已久地促成好事。奈何贺老师自从成为著名“嘴力工作者”后,一言之辩说动人心的足迹走遍天下,一时对不上时间。“没事,我等,只要贺老师有时间”,电话里,阿城不紧不慢,透着尊敬。阿城先生守得住这个静,他话语惊人,灵光一闪后便遁迹世外,待识得妙趣,感受他的气场,激动时便眉飞色舞地语告吾师卫方先生:“你们一定要见见!”

贺老师离京的消息越来越近,见面的事也变得急促起来,待确定好见面日期后,马上电告阿城:“贺老师一直期待着能够见您,他对您非常敬重。”

“不,贺老师是我非常敬重的人。”

谁知最能守得住的阿城先生去了美国,时间又对不上了。转眼过了一个多月,估摸着该回来了,一约即成!

见面的日期是个星期天,是日也,天阴地暗,风雨欲来,电闪雷鸣中撼天动地,武侠片里的双雄会也就这阵仗吧。阿城先生开门,嘿嘿笑着,延入客厅,并不怎么说话,但能感受到他的气场在。房子曲折多姿,盆盆罐罐东倒西歪,杂乱无章,看不大懂,嘴里只说好,感觉很艺术。贺老师谦恭语迟,有畏大人、敬先生的矜持,我照例充当设置话题、挑动冲突的“阴险”角色,阿城老师就语流湍湍地开讲起来。宾主双方就共同关心的话题坦诚而不充分地(时间太紧啊)交流着,家国之忧、历史钩沉乃至吸烟癖好,言无不尽,且欢且喜。

不一会儿,午至,出门随机选定一家湘菜馆落座。又聊,多周舵老师的时局、政治。贺老师听得多,不怎么插话,阿城也跟着周老师谈,仿佛戏说,有周舵的严谨解释,愈发神奇有趣,阿城总是视角奇特。倒是后生小子的我总是评点提问,插话拦截,无知的挑动反见得“共和国青年”的无教养,反衬着阿城、周老师、贺老师的教养。谈到教养,阿城讲过一个故事:赵树理家有很多外文书,可他的小说文章丝毫不提外国。他后来发表小说,父亲钟惦棐看到了,批评他在小说里提到了巴尔扎克、杰克·伦敦。

知道而不显出,是一种修养。

《棋王》轰动文坛时我正念初中,刚到当代文学门口,真正开蒙也是四大名著之类。及至青年,才由《约翰·克里斯多夫》、陀思妥耶夫斯基飘到了张贤亮、贾平凹、苏童、刘震云、莫言。恰值青春期发作,壮志豪情做掩护,利比多释放才是重点,读得活色生香又浮光掠影。阿城在文学史上的意义是了解,肤浅得知道一点儿,并没读过,只觉得是文学神殿里的一个,犹如见到今天的徐星、刘索拉、查建英,成名作是知道的,具体文字内容,写得如何,都是无知。所以,今日的交游,文学探讨的东西很少,都是一些表面的八卦,但在交往的过程中,发现阿城先生亦关注时政、法律,起初以为是插队知青留下的“政治病”,时间久了,又不是那么回事。他讲美国的好玩儿,好玩儿的是“随时可以到法庭旁听”,阿城先生曾经听过很多这样的审判。他的讲政治,多故事、段子,结论在叙事中。讲文化,也是信手拈来,在人与动物的习性中发掘案例,以为讲古,听着听着就入迷、发笑,去看看那篇《艺术与催眠》,很耐看的家常话。

如此,是不是我一方无知的揣度?他是解冻初开时就举着大旗游行的维权英雄,那一代人的在野抗争早开过当头炮,如今,公民老前辈依旧看着我辈打打闹闹,不露声色而已。

那年,“油画暴徒”刘小东于新疆创作,又有摄像记录跟随,阿城是小东好友,也是纪录片监制,于创作中朝夕相处,合作了许多次。我也通过阿城先生认识了刘小东,约酒吃饭,长谈过多次,总算对他们的艺术起了点好奇,尤其感受着他们的人生态度。

这日,刘小东记录:“阿城回京了,我担心劫机事件太危险(暗指乌鲁木齐7.5事件临近),劝他过些天,“七五”后再说吧。他说没事的,他们今年的经费用完了,不会再出事啦。”

自此便分别了,断断续续听闻一点他的消息,出版了《洛书河图》,又到美院开课。遥想那些听课的孩子和未来艺术家们,竟能系统持续地熏染亲炙,比我这道听途说的,不知幸福多少。这些年,江河逆转,乾坤颠倒,当年的一点点盼望早被绝望湮灭,整个社会的死气打倒了硬气,权力在集中,权利在退场,好日子成为过去,除了官宣的莺歌燕舞,身边的自由知识人被噤声,人权律师被打倒,悲凉之雾,遍披华林,失语的时代无复表达,当年请他讲座的日子也成绝响。 这天刷视频,看到阿城说:所有的写作都要面对人生的绝望。

再见阿城先生已是新冠疫情中。幸有周励女士热心牵线,她是美籍华人,当年一部《曼哈顿的中国女人》风靡一时,如今往来于中美之间,热心于与我等牛鬼蛇神交往。做东的是张大中先生,他的大中电器是惠及国人的名企,母亲是在“文革”中与遇罗克先后被枪毙的王佩英。所邀之人首推阿城先生,其次是贺卫方、雷颐、周大伟、荣剑、马国川诸君,都是为民主自由而战的独立学人。正值疫情当头,肃杀压抑之气弥漫社会,亿万民众如橡皮泥一样被政府蹂躏于股掌,错误的防疫政策伤害着每一个人,每天都是生不如死的消息。各种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的蛮横让社会露出狰狞残酷的面相,上海一个小提琴家竟因病痛不能出户跳楼自杀了,网格化的监狱式管理伤害着愤懑而绝望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出头,他们说,人民生命至上。

酒是茅台、清酒十四代,座中豪英的家国之忧化成即席发言,限定在两分钟内,分别讲讲对时局的看法及感想。贺老师一贯重申着法治的必要性,荣剑老师在批左,雷颐老师的历史之眼洞若观火,马国川兄热衷日本经验,现在的中国太像昭和时代前期了,大家几乎一致地认为看不到希望了。轮到阿城先生,又是另辟蹊径的跳脱,基本不在我等悲情叙事中,各种设问、比附,好像跑题了一样,又让我们笑出了声。怎么说呢,不好,也不那么坏,端赖个人的秉性吧,描绘不出的洒脱,成了压大轴的亮点。我再度跑过去合影,对比当年,感慨系之。

图片说明 去国前再见阿城

一点点的交往,阿城先生不再是云端里的名士,不再是传说中的好汉,而是可感可知的师长。尽管生活的交集不多,深度的交流也谈不上,作为一个愉快的旁观者,点滴的印象里,阿城先生的见识、趣味总是引人注目。他的“语出惊人”,源自深厚的文化积淀与广博的识见,常常令我等惯常的思维短路,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然后会心微笑。

阿城说屈原是国家级巫师,说王朔是个颠覆者,是先锋作家里的“另开一桌”,而他自己呢,气质、行头不显山,不露水,仿佛隐身武林多年的江湖高手,貌不惊人,极易忽视,却一剑封喉,出手不凡。尤其那种看透一切的安静,乃至一点点名士闻人的脾气,炭火幽微,意味深长。其实,他才是不被驯服的局外人,汉语表达里的另开一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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