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爱泼斯坦案,对于美国政治和美国来说都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波士顿书评已经对此发了三篇短评。这是第四篇。最令人担忧的是,对于爱泼斯坦案,美国已经渐渐出现“move on”的声音。“Epstein Fatigue”(爱泼斯坦疲劳)也渐渐成为了推特(X)上的政治热词。就目前来看,美国会不会像特朗普所期待的那样,从爱泼斯坦案中move on呢?答案是肯定的;然而这种move on的代价肯定是巨大的:不仅是爱泼斯坦案真相的消失,更是美国政治最大危机的体现。因为真相才是政治的基础和第一秩序,对美国尤其如此。
从2024年1月3日开始,美国纽约南区联邦法院根据法官命令,逐步解封了2015年Virginia Giuffre对Ghislaine Maxwell诽谤诉讼中的文件(约900多页起),到今年2月,爱泼斯坦文件成为政治、社会热点,已经两年多了。尽管文件大量公开,但许多核心问题仍未得到完整解答,甚至引发更多争议:爱泼斯坦真的是自杀吗,是否存在“客户名单”?谁是真正的受益者?为什么2008年佛罗里达认罪协议如此宽松?情报机构或外国势力是否涉入?为什么仍有数百万页文件未完全公开?文件释放过程是否被政治化操纵?为什么系统性虐待证据未引发更多国际追责?……
然而,最大的问题是:在两党互相攻击的政治下,我们是否还有可能知道爱泼斯坦文件背后的真相呢?我们需要知道爱泼斯坦文件的真相吗?
爱泼斯坦案最初是一个刑事案件,2005年佛罗里达州警方对他的未成年人性贩运指控;2008年,爱泼斯坦获得极为宽松的“甜心协议”。这一案件并没有引起关注,直到2018年11月《邁阿密先驅報》(Miami Herald)資深調查記者茱莉亞 布朗Julie K. Brown「Perversion of Justice」三篇系列報導,人们才开始注意到爱泼斯坦背后庞大的精英网络。随着2019年爱泼斯坦在曼哈顿监狱“自杀”身亡,爱泼斯坦案以及留下的文件迅速政治化。无论是爱泼斯坦文件公布过程,还是文件内容引起的争议本身,都被政治化,成为民主党和共和党互相攻击对方的政治武器;在2024 年大选及 2025 年其第二任期内,爱泼斯坦文件已演变为民主党与共和党互相博弈的“政治核武器”,在这交战中,却始终不见爱泼斯坦案的真相。
2024年竞选,特朗普多次承诺公开,当选之后又反悔;2025年7月,特朗普主导的司法部否认存在客户名单,引发党内反弹,这才引出《爱泼斯坦文件透明法案》的出现。2025年1司法部依据跨党派通过的《爱泼斯坦档案透明法》分批公开了相关文件,两党陷入了“各取所需”的指责战:民主党则利用众议院监督委员会等平台,针对性地提炼并揭露其中涉及特朗普与爱泼斯坦的历史渊源,重点宣传了档案中数千页涉及特朗普的邮件和飞行记录,指出其在1990年代曾多次搭乘爱泼斯坦的私人飞机,这些证据直接挑战了特朗普此前关于“从未上机”的公开声明。此外,面对解密文件中存在的大量信息遮盖,民主党指责特朗普政府下的司法部在执行过程中采取“选择性涂黑”策略,试图通过大面积覆盖关键信息来保护共和党高层,并将其描绘为掩盖权贵犯罪的“同谋”。共和党则抓住文件中涉及克林顿、比尔·盖茨等亲民主党精英的丑闻进行反击。2026年2月,共和党领导的委员会公开传唤克林顿夫妇作证,试图将民主党描绘为“权贵性犯罪者的保护伞”。同时,共和党人也以此反驳民主党的指控,称其为旨在干扰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政治骗局”。这场斗争不仅让爱泼斯坦文件进一步转化为两党互相攻讦的政治武器,更导致美国司法体系的信任危机。原本应聚焦受害者正义、系统性性贩运网络和精英问责的文件,被切割成党派攻击的碎片。最终,爱泼斯坦案从刑事司法案彻底沦为两党党争的武器,真相被党派叙事层层包裹,受害者的正义问题已经被忽视,追责问题被选举策略取代,真相在持续的政治噪音中变得遥不可及。(可参见2026 年 2 月 21 日,《华尔街日报》深度报道《How the Epstein Files Frustrated Trump’s White House》详细描述了特朗普政府如何试图控制局面,以及两党如何通过“选择性解读”文件来互相抹黑。)
然而最令人担忧的是,美国已经渐渐出现“move on”的声音。2026年1月,特朗普提名的美国司法部长马特·盖茨(Matt Gaetz)在一次司法部新闻发布会上,针对民主党对“选择性涂黑”的持续抨击,盖茨表示:“司法部已经履行了透明度的承诺。我们不能让美国的司法系统永远被几十年前的旧账绑架。现在是国家从爱泼斯坦阴影中‘向前看’(Move on)、聚焦于当下犯罪威胁的时候了。”而特朗普本人也早在 Truth Social 上发文呼吁:“是时候从这场由激进左翼策划的‘爱泼斯坦骗局’中向前看(Move on)了。”虽然特朗普和共和党的“move on”言论被认为是利用文件打击民主党之后,在反噬特朗普前的及时止损的党派斗争武器,但随着党派攻讦的循环与持续,“Epstein Fatigue”(爱泼斯坦疲劳症)也渐渐成为了推特(X)上的政治热词。独立评论员指出,当真相被涂黑且无法发起有效诉讼时,持续的政治表演只会导致“政治虚无主义”,让美国陷入无法自拔的内耗。
就目前来看,美国会不会像特朗普所期待的那样,从爱泼斯坦案中move on呢?答案是肯定的;然而这种move on的代价肯定是巨大的:不仅是爱泼斯坦案真相的消失,更是美国最大危机的体现。因为真相才是政治的基础和第一秩序,对美国尤其如此。
在《独立宣言》中,杰斐逊宣称有些真理”不证自明”:人人生而平等、拥有造物主赋予的无法剥夺的权利(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以及政府的合法权力源于被统治者的同意等,这些“真理”是不证自明的。在这里,首先要指出,其实用“真理”这个词或许并不合适,因为真理其实具有强制性,不可辩论的,比如说数学公式。准确地说,杰斐逊所宣称“自明真理其实是美国之父们的共识和信念,它们“不依赖于他们的意志,而是会自动跟随呈现在他们心灵面前的证据”(出自托马斯·杰斐逊为弗吉尼亚州《建立宗教自由法案》起草的序言草案)。实际上,在这里,杰斐逊无意中承认了这样一个事实:《独立宣言》中那些人人生而平等、拥有造物主赋予的无法剥夺的权利(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以及政府的合法权力源于被统治者的同意等陈述,并非是具有强制性的真理,而是一种共识和信念,在涉及到到政治的时候,更是一个大多数人意见的问题,比如“人人平等”,既不自明,也无法证明,只是当时美国之父们的一个共识和大多数人的意见:自由只有在平等者之间才可能真正实现。但这种共识其实并没有强制性,所以这种共识并没有彻底,1787 年制定的美国宪法“五分之三妥协”便是最好的证明。但不可否认的是,美国之父在《独立宣言》给了美国公民一个承诺,这便是此后两百年来,美国荡气回肠的民权斗争史。而这正是美国政治最伟大的地方。
然而,无论什么时候,我们依然要清醒意识到:《独立宣言》里的那些“不证自明的真理”其实是信念与共识,是需要公民站起来主动争取与维护的,是依赖于自由的信念与共识、有效的思考与辩论而形成,并通过说服与劝阻来传播。
而事情的真相,却和真理有着类似的性质,因为它一旦发生,就有一个“客体”存在,那个真相不会因为被政治化而被权力所改变,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只有在尊重这个事实真相基础之上,才能形成合法且合理的意见,然后才能形成共识。事实为意见提供信息,而意见可以广泛分歧,只要尊重事实真相。意见自由如果没有事实信息的作为前提、如果事实本身受到争议,那就成了一场闹剧。也就是说,若是爱泼斯坦案没有一个真相,美国政治和美国如何“move on”?若是强行“move on”,会不会成为一场耗费美国政治信用的大闹剧?
与过去的政治丑闻不同的是,爱泼斯坦案是一个“纯粹的”刑事案,似乎起初并没有政治性;其次,他的犯罪细节之恐怖,可以说直接挑战了一个文明的底线。若是以一种“国家理由”,让整个案件move on,首先这个理由似乎并没有那么可信;更重要的是《独立宣言》中的那些伟大的信念与共识、那些激荡美国和整个世界人类历史两百多年的共识与信念,那些“不证自明的真理”,又会让多少人还相信呢?而这正是美国和美国政治的基石和第一秩序所在。
更令人焦虑的是,爱泼斯坦案真相的消失似乎只是一个最典型的案例,却并不是唯一一个,有多少事实真相因政治理由、国家理由而消失呢?(至少是打了折扣的)长期以往,其结果就是绝对拒绝相信任何事情的真相,无论这种真相多么确凿。换句话说,将谎言(至少不是真话)或是党派机器制造的现实持续且替代事实真相,其结果不是谎言被接受为真相、真相被诋毁为谎言,而是我们彻底失去了对“真”与“假”的识别能力与兴趣,彻底不相信党派机器制造的任何现实,更是放弃了公民的责任与热情。而此次爱泼斯坦案中,公民似乎并没有参与进来——没有大规模公民请愿、没有跨党派公民调查联盟、没有持续的基层抗议要求彻查所有涉案精英。不断下降的公民投票率和不断增长的政治冷漠,似乎已经显示出党派机器制造的现实长期取代真相的后果。而公民参与正是美国共和的基础和初衷。
或许,读者还可以从哲学上获得一点点虚幻的慰藉和信念:事实真相一旦发生,就具有不可逆性,它“就在那里”,它属于过去,已脱离人类控制,拥有一种超越政治与权力的稳定性。而政治本质上是短暂的、流动的:它产生于人们为了共同目的聚集在一起,一旦目的达成或失败,这种政治权力就会消失。事实在存在论上优于权力:权力可以暂时遮蔽、扭曲、否认事实,对事实造成的伤害既不彻底也没法永久。然而,对美国政治的伤害呢?它却是永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