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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 | 尘世间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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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 | 尘世间的挽歌

编者按:7月,日本读道社推出野夫散文自选集《尘世挽歌》。本文为作者自序,出版社授权刊发。

我曾多次在日本的旧书店闲逛。那些狭窄却整洁的木架上,陈列着数量惊人的中国古籍译本,现代文学的鲁迅、沈从文等大家也多在其中。它们静静伫立在东京、京都的街角,仿佛某些失传的经典和文化记忆,却因外邦语种而得以保存延续。那是一个文化彼此借重、互相启迪的年代,中国输出的不仅有知识与技艺,还有天人合一的哲学。这种曾经长达千年的一脉相知,彼此共享了先贤的才华和智慧。

我在这些译本面前,从未有过所谓的民族骄傲,反而常常生出一种隐秘的自卑。因为那意味着一个事实——在遥远的过去,中国文化和文学,也许曾经是迷人的,值得被珍视和引介。而在这几十年间,我们却鲜少再有能够打动外国读者,还能被重视并严肃译介的著述。

  许多人还沉浸在鉴真东渡,遣唐使西游的诗文礼乐旧梦之中——认为中国的典籍与文学,被日本当作启蒙与滋养的源头,其地位曾经崇高。然而战后的当代,我们还有什么思想和艺文,值得文明世界之间交流。昔日是输出者的中国,如今在国际对话中却乏善可陈。作为一名写作者,我站在这条落差的时间断层上,既感到深深的羞愧,也隐隐看到某种绝望的未来——汉语因各种难以言说的原因,将在他国的书店,只剩下沉重的空架?

如果说古代是中国给予日本的时代,那么近现代以来,则可以说是日本反哺中国的时期。二十世纪初,中国的新文学几乎是经由日本的移植而诞生的。鲁迅、郁达夫在日本留学时读到西方小说、散文的译介,他们把这一套写实主义、现代主义的笔法带回国,从而开启了中国白话文学的新纪元。郭沫若同样是在日本写下了中国第一部新诗集《女神》,那种自由抒情的形式、个体激情的张扬,皆是经由日本接受西方浪潮之后的再传递。可以说,没有当年这批留日学生的回归,中国的制度革命和新文化运动,或许还将延迟多年。

  更深远的是语言本身的改变。今天我们习以为常的现代汉语词汇中,有大量都是在清末民初经由日本人翻译西方概念,再传回中国而被定型的。比如社会”“文化”“民主”“自由,甚至文学一词,在近代以前也并非我们日常的固定用语。离开这些词汇,我们眼前几乎无法写完一篇现代文章,更无法跟上世界思想新潮。我们应该承认,整个现代汉语的表达体系,都带有日本学人的创造与贡献。

  科学与学术领域更是如此。明治以来的日本,在西学东渐中率先完成了制度与学科的翻译建构,这些成果被中国知识分子大量吸收。无论是康有为、梁启超的维新思想,还是后来五四一代的启蒙与科学精神,都曾经深受日本影响。直到今天,中国的大学学科体系中,仍能清晰看到这种舶来词的痕迹。日本不仅是近代中国留学生最多的目的地,也是一代代思想启蒙者的起点。

日本文学,对我个人的写作与生命观也产生过深远的影响。青春时初读俳句,才真正领会到如何使用精致的语言,将四季之景与人生之感凝缩于瞬间。那是一种深厚的简洁,也是文字含蓄的高贵。即便是翻看随笔《枕草子》,也被平安宫廷女子的细腻与机敏所打动——在她们的文字里,日常琐屑因审美而变得趣味盎然。川端康成的作品,有着冰雪般的清澈,把物哀的感受推向极致。而大江健三郎,则以沉重的道德负担与政治反思,提醒人类直视战后废墟的阴影。

  在世界文学的舞台上,日本现当代文学的地位无疑高于中国。这不仅是诺贝尔奖的荣耀,更是他们能以简练、锋利而又独特的语言风格,持续影响当代世界的能力。就我个人而言,我甚至崇拜《叶隐闻书》所倡导的人生观,那种以死亡为日常参照,以剑及履及守护生命尊严的态度,常让我想起中国早已丢失的某种游侠精神气质。日本的古典美学中,保存了许多我们自己已经遗忘的贵气”——那种对形式的尊重,对时间与万物的敏感,以及对生命的深情凝视。

  面对字形如此相似的两种文字,所形成的文学和思考却有今日之差距,我内心深感卑微与悲哀。当然还心怀一种奇异的感恩——这些近乎同出一个源头的文字,一直给我提供了成长的滋养;更在某种意义上,替我们守护了一部分被我们自己丢失的干净和高雅。

我的家族也曾与日本有过一点因缘。母亲的外祖父,在清末1908年前后,便东渡扶桑求学法律。他在那里前后度过了八年时光,归国后成为中华民国最早的一批地方法官。据外婆回忆,那一代青年抱持着振兴国家的理想,而日本的现代法治教育曾是他们最仰慕的途径。

然而,历史并没有给他们一个平稳的归宿。这位法官的女儿,我的外婆,后来嫁给了一名黄埔军校的士官生——也就是我的外祖父。他们在婚后生下了我的母亲,但这段短暂的家庭温情,很快便被战争撕裂。随着中日战争的爆发,夫妻分离,母女颠沛,她们的生活由此陷入了长久的乱离与痛苦。

  可以说我家族的命运,也与这场不幸的战争深深纠缠。我的母亲,她在动荡与苦难中一路成长,一生背负了太多无法诉说的耻辱。终于在1995年,选择以投江的方式结束生命。她将自己的身世交付给江水,而我,则从此背负起家族记忆和朋辈命运的书写任务。这便是《江上的母亲》一书的来历。它并非宏大的历史叙述,而是对一个个底层人物苦难的记录,也是对红色中国改变和践踏草根命运的追问。

  十年前,我受东京大学之邀,第一次以独立作家身份来到日本,发表有关中国社会的讲座。在那里,我谈到了当下中国民间,因长期灌输而盛行的民族主义仇恨。那一刻,我心中有复杂的悲哀。因为我知道,正是这种被党国意识形态煽动的情绪,让许多普通人无法正视历史,也无法与邻国展开平等的理解与对话。国际的悲剧,往往在无数平民的家族里,化为暗涌的痛苦——这些才是真实的历史。

《江上的母亲》这本书是非虚构的作品,它的每一篇都是真实发生在我身边的生死、离散与爱恨。我是这个苦难世纪的在场者,我必须记录那些被忽视的生命,和被掩埋的声音。这不仅是写给母亲的祭文,也是为所有在时光中消逝的灵魂所留下的见证。宏大的历史往往冷漠无情,而文学却能保存个体的眼泪与呼吸,能让那些在官方叙述里被遗忘的故事,再一次被温柔地记起。

本书当初在台湾出版后,意外获得了台北国际书展非虚构图书大奖,和独立中文笔会自由写作奖。这并不是我的文字有多么精巧,而是因为台湾读者听见了来自对岸同族的另一种声音。后来有幸又有了英语和法文的译本,书中的哀痛与坚忍,在不同的土地上依然能引发一些共鸣。这让我明白,文学的价值并非消解差异,而是穿越边界,把人类共同的悲悯与记忆唤起。个体生命的苦难与爱,终究是人心相通的情愫。

今天,这本书能够有机会在日本出版,完全是一个殊胜的缘分——2024年的冬天,好友一恺先生相约在风雪中漫步日本的中山古道。之后我们在京都,拜会了神交已久的王小林教授,他一直从事中日文学、宗教、神话与思想史方向的研究。在他们两位的鼎力相助下,终于让拙著获得汉学家佐佐木先生和さいはて社的垂青,令我百感交集。首先要感谢译者深厚的语言功力,将我文字背后的节奏与情感,细致地传递给日本读者。也要感谢出版社的编辑团队,他们的善意与理解,让这本中国的禁书,再次在他乡获得了新的生命。

每一个作者都希望以文字结缘,在世间获得更多的知遇。但我深知,跨语种出版在今日的艰难。好在有一些情感是无须翻译的:亲友之爱、生命的告别、乡愁的呼唤,这些都是超越语言的人类共同体验。如同江水流淌在大地之上,承载所有人的悲欢离合。愿我的文字,像古老的成语所说——一衣带水,一苇渡江,带着当代中国人的奇特命运,驶向每一位读者的心岸。

(以上为日文版散文自选集自序。承読道社雅意,在2024年出版拙著《故交半零落》之后,以《尘世挽歌》为名,与日文版同步出版此书之简体中文版。) 

野夫 20258月于泰国清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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