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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色 | 别忘了“咔-咔”,你我也在被“咔-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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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色 | 别忘了“咔-咔”,你我也在被“咔-咔”

读伊斯梅尔·卡达莱的小说《耻辱龛》

编者按:《耻辱龛》(Kamarja e turpit)是阿尔巴尼亚著名作家伊斯梅尔·卡达莱(Ismail Kadare)的代表作之一。小说创作于1974-1976年,1978年出版,以19世纪初奥斯曼帝国为背景,通过京城皇宫外墙上专门用来展示叛臣败将首级的“耻辱龛”(壁龛),探讨权力、羞耻、家族、国家暴力以及个体在专制下的命运等主题。小说融合历史寓言与心理剖析,风格讽刺而深刻,曾在阿尔巴尼亚国内面临审查压力。其中文版由吴天楚翻译,2015年花城出版社出版。伊斯梅尔·卡达莱(1936年1月28日—2024年7月1日)是阿尔巴尼亚最杰出的小说家、诗人、散文家和剧作家,被誉为阿尔巴尼亚文学的代表人物和“属于世界的作家”。他出生于阿尔巴尼亚南部历史名城吉诺卡斯特(Gjirokastër),这座石头城对他后来的创作影响深远。

作家唯色在伊斯梅尔·卡达莱2024年去世后,重读其小说《耻辱龛》,写下这篇深沉的读书笔记。她聚焦小说核心意象“咔-咔”——作者虚构的去民族化政策代称,意指奥斯曼帝国通过系统性消灭被征服民族的语言、文化、记忆与身份,使其彻底同化的过程。文章详细剖析小说中“咔-咔”的多重表现:从档案馆专家的“反语言”工程,到服饰、习俗、建筑的弱化,再到集体催眠般的沉睡状态。同时,唯色、将其与当代藏族经历对照,指出语言压制、文化改编、记忆消解等“咔-咔”现象的相似性。唯色认为,卡达莱以隐喻手法书写帝国暴政与民族宿命,文学成为抵抗的匕首。既是对小说的精妙解读,也是对自身民族命运的沉痛反思,呼唤记忆与身份的坚守。

1、

7月1日夜里,我收到朋友短讯,告知卡达莱去世的消息,享年88岁。伊斯梅尔·卡达莱(Ismail Kadare),这位阿尔巴尼亚人,我热爱的作家,一直期待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那对于他是实至名归。

我怅然若失。决定重读他的小说。书架上有他的11本小说,上网搜索后发现,至少还有6本是近年陆续出版的。卡达莱的小说竟有这么多部被译成了中文!那么,是读《耻辱龛》还是《梦宫》,还是《接班人》?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读《耻辱龛》吧,我九年前读过的,当时还在网上转贴了书中的几段话,比如关于消灭民族语言:

“在一个笨重的青铜柜子里,存放着厚厚一叠已经灭亡的语言的档案,档案里大多数页面的内容都被小心翼翼地删去了。被批准删除的有词汇、语法和句法规则,陆续被删除的还有关于这门语言濒危和灭绝的记载,最后被删除的,是字母表中的字母,这是一门书面语言最后的挣扎,而后这门语言就灭亡了。紧接着,又开始了另一个更漫长、更痛苦的过程,那就是消灭口头语言,这一过程包括好几个阶段。比如,最后一个阶段是消灭这门语言的最后孤岛,也就是那些老妇人。人们发现,一门语言在女人身上存活得更久,尤其是在当了母亲的女人身上。接着,当这门语言被从大地上清除之后,老妇人的数量也日渐减少。她们就像古老的骨灰坛子,依旧装着自身的遗骸化作的灰烬。在某本登记簿上,她们被登记为’语言的’遗老,并被永久监视,直至去世。至此,消灭语言的过程,或者说反语言的过程才算彻底完成。”

我写了一首题为《宿命》的诗,讲述为何要重读卡达莱:

……这是因为写书的人死了

死于今天早些某时

死于我们曾熟悉的地名:地拉那

死于半生屈膝也勇敢地反抗之后……

某种特别能意会的感受

比如那吞噬语言和记忆的风暴

须以此时的重读来表达敬意

2、

重读《耻辱龛》竟会如此震撼吗?还是说,因为这些年的种种经历,我更能体会到某种相似的宿命?

书中布满我之前阅读时划下的痕迹和草草写下的短评,比如:“多么悲哀的描写,如此感同身受,如同我们的故事。”

我于是想写一篇读书笔记,为此重读了两遍、三遍。我提取的关键词,是小说中出现频率极高、读得触目惊心的“咔-咔”一词。换句话说,《耻辱龛》最给人印象深刻的、最让人不寒而栗的,并不是帝都广场上特别开辟的那个放置重要人头的壁龛,也不是被皇家信差夹在腋下,日夜兼程,从动荡的边疆送至帝都,放在广场壁龛里的一个个被视为叛徒的人头,而是“咔-咔”这个词。

实际上《耻辱龛》的核心主题就是“咔-咔”。但为什么我读到的评论,确切地说是中文评论,几乎都忽略了“咔-咔”?连中文译者在前言中也没有提及“咔-咔”。他们是对“咔-咔”这个去民族化政策没有感觉?还是觉得这个话题太敏感而有意略过?毕竟强大的天朝也是一个类似奥斯曼帝国的帝国,同样民族众多,地大物博,我想起1955年毛泽东在北京接见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时说:“实际上是汉族‘人口众多’,少数民族‘地大物博’,至少地下资源很可能是少数民族‘物博’” ,“不能只说汉族帮少数民族的忙,少数民族同样是帮助汉人的。……有些矿产在我们汉人地区是没有的,但是在你们少数民族地区有。”

那么,什么是“咔-咔”?

“咔-咔”一词首次出现于第二章【在帝国的边疆】:“征服阿尔巴尼亚之后,国家中央档案馆的专家们根据古老的‘咔-咔’学说,对消除民族记忆的方式进行了长时间的研究准备。这一过程持续了几个世纪之久。许多事情被遗忘,被笼罩在雾里,或被污染……”这一页有译者写的脚注,指“咔-咔”为“音译,作者发明的词汇。有研究者认为,该词来自乌鸦振翅和鸣叫的声音。书中,‘咔-咔’指去民族化的过程,目的在于瓦解阿尔巴尼亚的民族性。”

小说的背景为19世纪的奥斯曼帝国鼎盛时期,创造并拥有“咔-咔”利器的奥斯曼帝国是当时世上的头号强国,地跨三个大洲,囊括了二十九国人民、三十三个民族、四十种语言和四种气候,其动物形象如同“一种头位于身体中间的动物,它是一只章鱼”,潜行着,蔓延的触角充满向四面八方竭力扩张的动感。而阿尔巴尼亚省是“帝国不祥的边境”、“帝国被诅咒的西部边境”,虽然已被奥斯曼帝国占领四百年,但阿尔巴尼亚人民“就知道抬头造反,他们的头啊,不知不觉地,就能自个儿抬起来”,四百年来竟抬了三百多次头!既然不肯俯首低头,一旦抬头那就得砍头,这就是占领者与被占领者的关系。

“咔-咔”一词的再次出现,是在第三章【在帝国的中心与边疆之间】:“阿尔巴尼亚已被抛在身后多时,敦吉•哈达(即皇家信差,专送砍头的死亡圣旨去往动荡的省份,专取叛贼和败将的断头送回帝国的心脏)靠近了第二、第六和第七省。这几个省实行了去民族化统治,它们共同构成了辽阔的‘咔-咔’地带。在帝国的疆域图上,这块区域被涂成了浅粉色。”

我想起在北京潘家园的旧书摊上买到的一张旧地图,叫“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族分布简略挂图”,是学校用的教学挂图,1960年中国地图出版社编制,当时的价格为1.31元,我花了30元,很大一张。我把这幅地图带回了拉萨,托一位艺术家朋友装框挂在了书房的墙上。从图例上看,藏族的颜色是淡黄色菱形格,占整幅地图左边一大片地区,而中国的主体民族即汉族的颜色是红色斜纹条,在地图的中部地区最明显,也穿插各处,有一种无孔不入的感觉。

卡达莱借助驰行送断头的皇家信差的眼睛,描述了无边无际的“咔-咔”地带的凄惨形貌:“道路无尽延伸,既无记号,也没标牌。在这里,即便是界碑上也没有数字。或许它们和国道上所有的界碑一样,曾经有过数字,不过想必在实行去民族化统治之后被抹去了,当时数字被废除,字母也被一并废除了。”“经过雨水和太阳的洗刷,界碑洁白如玉,既无数字,亦无标记。”

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身穿灰色的像羊毛袋的衣服,“既没袖子,也没口袋,因为在去民族化的土地上,所有居民都不得不穿上这种衣裳。”贫困交加的人们,帝国边疆的人们,等候在泥泞路边,“浑身发抖”,“神情痛苦不堪”,就为的是看一眼被皇家信差护送的人头。

“咔-咔”地带的沿途都有穷人排队看人头,而且是付钱看人头,凑钱看人头,苦苦哀求看人头。那些村庄“颓败萎靡,受了惊吓,卧在山坡上,村前是不安的漫漫长夜”,即便下雨刮风或下大雪,他们仍等候在黑暗的路边,用低沉、阴森的声音喊:‘有人头吗?’”他们仅仅是为了满足动物般的好奇心?还是就像帝都的皇家剧院排队追星的狂热观众?

冷酷、贪婪却自以为带去了精彩演出的皇家信差想当然了,把贫穷、脆弱、失败成那样还凑钱看人头的边疆人民,视作需要以此排遣空虚寂寞、摆脱烦心日常的迷失动物,反倒是国家中央档案馆的专家们明白,“那些老百姓有所期待”,“百姓们的期待从来都不会落空的。……当一个民族有所期待时,就说明他们正在心底里,把他们所期待的东西揉捏成形。”

3、

我接着说“咔-咔”。这个词在第四章【帝国的中心】出现了一次:关于帝国的印令宫,“最高官员的任命书都出自这座宫殿”,包括“实行‘咔-咔’制的去民族化地区的执政官”。在为断头举行入龛仪式时,总理大臣的讲话提到了“自治”。呵呵,“自治”、“省区自治”、“是有限的自治”,听上去“咔-咔”作响,就像是不祥的敲门声,我和我的族人也听到了,多么熟悉的敲门声。

“咔-咔”一词在第五章【帝国的边疆】出现了一次:“……经过此番艰难的考验之后,这个受罚的国家又落入了国家中央档案馆的魔爪,档案馆依据可怕的‘咔-咔’学说,对阿尔巴尼亚进行了全面的去民族化改造。三个世纪之后,去民族化进程毫不奏效,于是便中止了……”。强调:第五章即“咔-咔”地区,着重展示“咔-咔”政策,政府宣令官马不停蹄地奔走在帝国整个实施“咔-咔”制度的地区,宣布古已有之的可怕法令。

至于第六章【依旧在边疆】和第七章【在边疆与中心之间】,将近百页写的全是“咔-咔”,我无法摘录引述更多,只能建议各位自行阅读。

而第六章对我来说,是最惊心动魄、最难以忘却的一章。某种强烈的、不由自主的代入感让我深深沉浸其中,仿佛身临其境却又无比熟悉。这种代入感令我不适,但又无法逃避,促使我写下这篇文章。实际上,第一次读这本书时,我就有这种感觉,怎么也摆脱不掉。抱歉,我读小说读出了似乎是不太合适的代入感,可是这确实就是我们的命运啊——被“咔-咔”!

那么,“咔-咔”到底意味着什么?让我简明扼要地讲讲第六章的内容。实施“咔-咔”的人,是国家中央档案馆的专家,长着玻璃脸、头发卷曲、身材瘦长或肥硕的专家,都是精于外科解剖手术的“能人,个个学识渊博”,是可以“对叛乱者进行解剖的队伍”,实质上,他们都是“世间削减快乐之人”,“让所有人都扫兴”的变态狂。卡达莱对这些人的描写让我感到似曾相识。太多了,一个个专家们,穿军装的,或不穿军装的,而今又换上了更多的装束。我最近还读到了一个新词:“爱华藏知统一战线”,所谓“爱华藏知”即“爱中华的藏族知识分子”,又称体制内御用学者,但民间私下里称其为“མགོ་གཉིས་པ།(Gonyipa)”即双头人的意思……扯远了,须打住,还是回到正题。

再比如,实施“咔-咔”的具体原则,或者说,国家中央档案馆的核心任务就是对各民族实施去民族化,要遵循五条原则:“第一,消灭叛乱行为;第二,消灭叛乱思想;第三,消灭或割除文化、艺术及习俗,第四,消灭或损毁语言;第五,消灭或削弱民族。”

其中的第四条又被称作“反语言”。那么,他们是如何“反语言”的?卡达莱写得非常详细,也更让我有切肤之痛!容我大段转载原文:

“即便反语言的工作只完成了一半,也照样被视作一场胜利。这项工作从阻断一门语言的正常发展着手,先削弱这门语言,使其变得如同智力发育迟缓的孩子,再继续对其进行损毁。在一份档案中,记载了一门语言逐步被毁的全过程:词汇表中的词语就像秋天的树叶,日渐稀少,却被年复一年地比对,语法残缺不堪,词缀尤其是前缀越来越少,句子结构也变得冗赘。渐渐地,这门语言变得越来越繁冗,就像一个结巴说出的话。这样一门语言变得几乎毫无用处,因为它失去了创作诗歌、故事和传说的天赋,就好比一个被切除了子宫的女人。上一代人充其量能用它写一段编年史传给下一代,而且枯燥乏味,缺乏逻辑和连贯性,以至于经不起时间的考验。

至此,语言消灭过程中的一个主要阶段就算完成了。随后便进入了下一个阶段:冷却阶段。在这一阶段中,语言起先变得混乱、癫狂,直至陷入昏迷,紧接着就断了气。古老的编年史令人想起种种语言的临终之日,翻着这些史书,中央档案馆年轻的官员们反倒对那段岁月充满了向往。不过,在相关部门工作了几年之后,他们发现,别说是一门语言的灭亡了,单单是一门语言的衰老就能毁掉整整几代人的生活。好在政府对他们的要求越来越松了,有时甚至都不要求他们损毁一门语言,只要见到投降国的作家和吟游诗人放弃本民族的语言,改用官方语言写作,政府就心满意足了。”

请容许我继续由此及彼,以个人的经历和经验来为卡达莱的“反语言”写下今天的注脚:无论是最近还是多年前,无论是在拉萨还是遥远的西部阿里边境县,随处可见这样的标语:“普通话是我们的校园语言”“人人都讲普通话,处处成型文明花”“普通话诵百年伟业,规范字写时代新篇” “说好普通话:做普通人,讲普通话;写好规范字:做正规人,写正规字”……在这些训诫似的话语背后,分明传递着这样的信息:如果你不会汉语汉文,你就不是正规人,不是文明人。

4、

卡达莱又写,除了各民族的母语,其他一切都须去民族化,这是一项庞大且细致复杂的工程。如小说中所写,“简化、亵渎或完全废除刚刚投降的民族的婚礼仪式”、“弱化油画和服饰的颜色,淡化著名的阿尔巴尼亚红色……放缓乐曲的节奏……加重舞步,使舞者如同脚戴铁链……降低建筑物的高度,等等。”而类似的这些被阉割、被篡改、被覆盖,对于我及我们来说实在不陌生。

仅举一例,图伯特有一种古老舞蹈名为“宣”,是一种民间献供宗教和宫廷的礼仪乐舞,有三千多年的历史,主要流传在传统地理意义上的上阿里三围地区,即今喜马拉雅山麓的边界两边。宣有严格规定的恭敬舞姿,有时间和地点的规矩,在悠长而重复的乐声和歌声中,舞者基本上就是前后缓慢地轻摇,上下缓慢地起伏,然而,如今在冠以“宣舞的故乡”的阿里地区,并于近年获得中国的“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称号,宣看上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但所谓的“普及”几近泛滥:编成了小学生的广播体操在学校操场跳,编成了藏人大妈们的广场舞在当地广场跳,并将这一地区的民间舞种都统称为宣;更有艺术团的美人们,服饰华丽,妆容漂亮,将改编后的宣跳给“援藏干部”和军人看,跳给到此一游的猎奇游客看,在以圣山圣湖和古格壁画的影像为绚丽布景的舞台上,表情妩媚、眼波流转的美人们舞姿之奔放,动作幅度之大,甚至高高抬起了大腿,古老的宣舞竟被跳成了大腿舞!更可怕的是,人们以为这大腿舞就是古老的宣。

正如卡达莱所写,“许多事情被遗忘,被笼罩在雾里,或被污染……”,我尤为“被污染”所触动,就像是在经历了“咔-咔”去民族化之后,原本属于我们的种种事物变得不伦不类,变得面目全非,“变形走样”,最显著之一即语言的混杂、颠三倒四,这不就是遭到了污染吗?以致于逐渐的被置换,成了类似于水到渠成的结果。

我还注意到小说中的一句话:“阿尔巴尼亚的那部分档案,是档案馆里馆藏最丰富的区域之一”。请允许我由此及彼地联想到:关于西藏的档案和研究其实也是如此,最丰富、最细致、最能解剖。甚至专门成立的有“中国藏学研究中心”这样的机构,这也正是一个“国家中央档案馆”。而在中国,56个民族55个少数民族,除了藏族,还有哪个少数民族享有如此“殊荣”?并无第二。

中国藏学研究中心成立于1986年5月20日。据介绍,“以研究藏族文化,西藏自治区及甘肃省、青海省、四川省、云南省四省藏区的历史、现状、未来为主”,“是党和国家涉藏工作的重要智库”,下设中国藏学出版社、中国藏学杂志社、中国藏学网站、西藏文化博物馆、历史研究所、宗教研究所等十几个部门,并主办全国北京藏学讨论会、藏学珠峰论坛等会议,其主要任务包括“培养、造就一批马克思主义藏学家;掌握、研究国外藏学现状和动态”等等。

打开其网站,首页的几篇文章正是“咔-咔”的绝佳注解,标题分别为:【西藏博物馆(西藏百万农奴解放纪念馆)入选全国红色基因库建设单位】、【这座辉煌的吐蕃时期建筑也有浓郁的中原风格——拉萨大昭寺管见】、【中央政府在藏主权行使的古老见证——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旧址陈列馆】。正如藏人的评论:藏学中心与西藏社科院的唯一课题,就是力图证明西藏自古以来是中国的一部分。卡达莱则一针见血:“要想同化”被占领之地,“首先必须消化他们的记忆”。

我去过藏学中心两三次,那可真是一个特别的存在,那么多人在竭力地让党满意,让党的西藏史观成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这个帝国,为了消化一个人口才六百多万的异族,真的是煞费苦心啊。

5、

小说共八章。多读几遍就会发现,第三、第五、第六和第七章都在写“咔-咔”。也就是说,超过一半的篇幅都在写如何通过“咔-咔”进行去民族化。第七章干脆就以“咔-咔”作为小标题。然而却被评论者忽略,也可能不被读者注意,所以我在这篇评论文章只谈“咔-咔”,并把布满全书的“咔-咔”或指出或引述。

可能卡达莱也是这个愿望,所以他几乎是重复,翻来覆去地强调或警示:“咔-咔”的终极目标就是毁灭,即“绝对零点”,即“领土化”,要么留地不留人,要么留人,但幸存下来的人“都像患了中风似的”,一个个成了行尸走肉。从穿着到说话,从思考到做梦,都被如假包换,彻底地去民族化了。其生存状态如同被彻底催眠,全都陷入了漫长的催眠状态中,所有人都陷入了集体沉睡,陷入了“忧郁的宁静”,再也“不会对帝国产生任何威胁”。甚至从“咔-咔”地带归来的帝国官员也都恍恍惚惚的,变成了活死人的那种状态。

人们是如何被催眠的?那些催眠的药丸是什么?今天吞一粒,明天吃一把,甚至有人扮成做外科手术的医生,穿着白大褂,亲自上门,捏着我们的鼻子要求服药,以动听的音调蛊惑道:“乖乖吃药吧,吃了药就一觉睡天亮。”卡达莱沉痛地写道:“一场缓慢的屠杀,会引发持续几个世纪的痛苦。”但如此持续地被“咔-咔”,却还是让国家中央档案馆的专家们摇头叹息,不得不承认,对有些“叛乱之地”如阿尔巴尼亚,继续实施“咔-咔”也是“白费工夫”,因为阿尔巴尼亚人时不时就会“抬起头来”,冒着被砍头的危险,前赴后继地反叛。

“咔-咔”终究成功了吗?或者说,以各种方式来剥夺民族身份的野蛮而狡诈的暴力终究成功了吗?正如书中所写,“咔-咔“的进程长达百年甚至几百年,这说明去民族化非常困难,而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被灭亡已久的语言会死而复生。

有些民族精英的反抗方式之一,是将古老家族的名字“以地名的方式散落在整个阿尔巴尼亚大地上”,于是他们的形象“化作了山谷、石峰、平原、森林和瀑布”,一个个地名被固定下来,永恒不变,代代相传。

还有一种既真实也诡异的现象是,某种死气沉沉、昏睡不醒的状态,却被一个个断头所打破:帝国的皇家信差挟断头驰行,出于贪钱而在“咔-咔”地带展示断头,收费不少;而掏钱观看断头的行尸走肉在这一过程中,心中激起波澜,已经消失了的记忆竟慢慢地复苏,“一个个断头变成了(被抹掉的)数字、符号、界碑,最终变成了某种历法”,类似日食和月食的时间,类似季节相替的象征,这是多么地惊悚而悲痛!失去记忆的行尸走肉在观看本族首领的断头时,有了疑问:“为什么要砍他们的头?”才醒觉这世上还是有人会造反,而全身颤抖,痛苦不堪。

接下来,卡达莱写得犹如悲剧史诗,令人为之动容:

“砍下的人头就像一个沉入井底的铁钩,在一切早已溺水身亡的东西上游荡,游进人们深层的集体记忆,游过枯萎的民谣、锈迹斑斑的英雄诗,以及曾经的战争时节。…面对断头,众人一动不动,双眼圆睁,身体僵直,感到心底爆发了一场无声的神秘战斗,那是一股焦虑不安的情绪,是一种哀怨的呻吟,呻吟声随处流淌,烙上了悲伤的印记。这是在梦中才会遭遇的悲伤,如同极其稀有的矿藏,只有在深深的地底才能找到。”

“虽然人头已随着敦吉·哈达橄榄色的马车远去,可事实上人头的模样却久久留在他们心中。人头就像被扔在黑土地里的包菜,在他们的脑子里到处生长。有这样一片土地,那里的人们揭竿而起,然后丢了脑袋。那是一片饱受折磨的土地。那片土地的名字叫阿尔巴尼亚,翻译过来大意是‘鹰之国’。在这片孕育雄鹰的土地上,鹰羽却被血浸染,在风中飘荡,在暴风雨中飞扬”……

断头唤醒了民族记忆。“山鹰”图腾清晰地出现在行尸走肉的眼前。断头竟然激发了最深沉的遗忘,而这居然是一个砍头的皇家信差带来,实在是莫大的讽刺!于是有人会像母语之魂附体一样,在浑然不自觉的状态下,整夜撕扯自己,“满脸都是自己用指甲抓出的血痕”,喃喃自语起早已遗忘的母语,“在最后一批民谣灭亡近三百年之后,这个人头一次尝试谱写一支民谣”,读到这,我已是满眼含泪。

6、

读卡达莱写“咔-咔”,无法不震惊。一开始,在头三章都是一句带过。那拟声词“咔-咔”会让读者觉得突兀和怪异。“咔-咔”?这是什么?查脚注,译者解释说这是模仿乌鸦的叫声。我就“哦”了一声,难道在阿尔巴尼亚的传统习俗中,乌鸦也像在中国一样被视为不祥之鸟?把乌鸦的叫声看作是坏消息的预报?这倒是和我们的传统习俗不一样。在图伯特的文化中,乌鸦通常是带有神秘气质的鸟,尤其是“迥嘎”那种红嘴红足的黑羽乌鸦,喜马拉雅地区独有的鸟类,那可是明确无误的神鸟,是护法神的使者,送来的是吉兆而不是凶兆。

卡达莱在“咔-咔”一词最初出现时未加解释,但在第六章【依旧在边疆】描写国家中央档案馆的专家及其工作时,这样悲伤地解释“咔-咔”:“至于‘咔-咔‘这个名字的由来,那就更加扑朔迷离了;一些人认为,这两个音节不过是某个全称的残骸。人们猜想,这两个音节能让人联想起那些在去民族化省的上空飞舞的乌鸦,以及乌鸦的叫声:‘咔-咔,哪个民族还活在世上,咔-咔,这个民族在哪儿?’”这是一首多么可怕的歌谣,由实施“咔-咔”的部队哼唱着,穿行于广袤的帝国大地。

然而“咔-咔”这个词,真的是模拟“乌鸦振翅和鸣叫的声音”吗?或者又是什么全称的残骸?我突然意识到,或许它模拟的是手起刀落砍人头的声音。否则,为什么对这“帝国被诅咒的西部边疆”,会实施这个拟声词“咔-咔”呢?“这些阿尔巴尼亚人,就知道抬头造反;他们的头啊,不知不觉地,就能自个儿抬起来。”既然几百年来他们的头总是会自个儿抬起来,那么帝国和帝国皇帝就必须要“咔-咔”、“咔-咔”、“咔-咔”地砍他们的头了!所有被“咔-咔”砍头的民族和国家的命运都是相似的,“咔-咔”即斩首!斩首即断头,而那些头即被置放于帝国的耻辱龛内!我认识到,可以说是深刻地认识到,这本小说的两大主题即吸引读者的人头龛与被读者忽略的“咔-咔”之间,其实是有因果关系的。

帝都广场的墙上设有专放人头的石龛,帝国皇帝早就在帝国广场的宫墙上挖好了空空的龛,虽然只有一个人头龛,却不是只放一个人头,而必须是重要人物的人头,源源不绝,等着轮流放入龛内。为此帝国专门编撰了“人头保养条例”,准备了各种防腐材料如蜂蜜、冰块、盐和药液,并安排的有专门守卫人头的军人,每日检查三次的专职医生,就像是盛大的奇观表演,会吸引各色人等拥挤不堪地来参观和议论,其目的当然在于震慑帝国境内所有胆敢有二心的人和民族。忠诚不绝对,绝对不忠诚,老大哥或苏丹皇帝时时刻刻在看着你。但实际上,在帝国广大的疆域,到处都是人头龛,到处都是叛徒龛,到处都是耻辱龛,“咔-咔”声中,人头纷纷落地,甚至连深埋于地下的尸体,仍会被刽子手挖开墓穴,“咔-咔”砍头。

前面我说过,第五章和第六章完全是关于“咔-咔”的大段介绍,详细而具体,复杂而详尽,就像是“咔-咔”的教科书或历史研究论文或某种说明书。小说可以这样写吗?也许读者会如此疑惑。但是,正如波兰诗人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ław Miłosz)的长诗《太阳从何处升起何处降落》,长达四个部分约50多页,是他的重要代表诗作之一,被认为是对人类存在、历史、文化和自然的广泛探讨和沉思,其中第三部分即以大段大段的散文体裁描写故乡和家族,打破了诗歌的模式和叙述方式,也可能会让读者疑惑诗歌可以这样写吗?可诗人就是这么写了,评论者则称赞这种散文与诗歌的结合使作品更具深度和感染力,展示了他作为一名伟大诗人的创新精神和语言天赋。

有中文评论称,卡达莱这么写“咔-咔”,是为了“把阿尔巴尼亚的问题说清楚”才会如此“一意孤行”,以占小说篇幅十分之一的方式,不顾“如此处理等于是艺术上的失误”,但我完全不认为这是艺术上的失误。卡达莱写这部小说,其实就是在讲述他的祖国如何被“咔-咔”的故事,所以他必须详细介绍“咔-咔”是怎么回事,只有让读者了解“咔-咔”,才会明白阿尔巴尼亚曾被侵占、被沦丧的命运。而故事是必须要说清楚的。

7、

奥斯曼帝国的统治体系庞大,机构众多,包括印令宫、私语宫、梦宫、战争部、外务部、内政部第一局和第四局,还有至关重要的国家中央档案馆,以及帝国银行、清真寺、伊斯兰大教堂、帝国广场等等,当然还有苏丹皇宫苏丹皇帝定于一尊。这个似乎千年万年长命的帝国统治有术,对待占为己有的各个殖民地,主要采用三种分门别类的控制术,让我梳理一下:

其一,实行极度恐怖制度,亦称“哈拉姆”制,由战争部负责执行。通过军事镇压,使得该地变成“诅咒之地”或“被禁止之地”,以恐怖手段维持统治。

其二,实行“咔-咔”制度,即去民族化政策,由国家中央档案馆执行。无数冷酷无情的专家和能人,被比喻为“乌鸦”或外科医生,逐步对被占领地区实施各种缓慢而彻底的同化与消灭。具体而言,即“镇压叛乱,根除反叛思想,文化的去民族化,反语言和反记忆”,使其变成“如同做过防腐处理”的“沉睡之地”,但这是“需要耗费几个世纪的工程”,说明难度极大。

其三,实行例外状态制度,由内政部第一局创立并执行,导致被占领地区陷入“全面分裂”,“血流成河”,最终成为“混乱之地”或“争端之地”。当然,如果是早早投降、归顺,天天谄媚,永不抬头,那就会被帝国宠幸,成为帝国的“福地”或“受惠之地”。

所谓对症下药、量体裁衣,具体采用何种统治之术,端看被占领各国的民族性格。例如,对于绝不屈从者,实行格杀勿论的极度恐怖制度,让其从地球上消失;对于“火爆性子”的剽悍者,实施例外状态制度,让他们陷入“没完没了的内讧”和自相残杀,自绝生路;对于较为“生性温顺”者,则实行“咔-咔”制度,以巨细无遗的各种控制方式逐步去其民族化。

这么一比较,“咔-咔”就类似温水煮青蛙了,青蛙还能存活一段时间。最狠毒的当属“例外”,使人们沦为生不如死的活死人。虽说“咔-咔”如坠地狱,但地狱十八层,一层比一层可怖,而最可怖的地狱就是“混乱之地”,在被实行了例外状态之后,所有的、一切的,全部都分裂了,“宗教分裂、地区分裂、封建分裂、教派分裂、习俗分裂……”“当一半吞噬了另一半,整体便不复存在”,仅存躯壳,形同虚设,状如中阴道上的死魂灵,永无解脱之日。

还有救赎的希望吗?还有劫后重生的可能吗?似乎万劫不复,一切都已无可挽回。卡达莱才是真正的、精准的解剖师,以冷静却无比悲恸的笔触,呈现了家国毁灭的种种惨状。正如他评论镇压边疆反叛的帝国将军,“他的荣耀建立在另一个人的废墟之上”,但荣耀并不恒久远,“平叛”将军尚未喘息片刻,就被多疑的暴君下了取头令,而他的断头也将置于帝都广场的耻辱龛里供人围观、议论和恐惧。暴君的荣耀建立在无数被他草菅人命的废墟之上,帝国的荣耀建立在无数被占领的他国废墟之上,但荣耀并不恒久远,据记载,在被奥斯曼帝国统治长达近五百年之后,1912年阿尔巴尼亚终于获得国家独立。

8、

小说第八章,即最后一章【帝国的中心】,充满了帝都阴森可怖的气氛,压抑至极。“一片惨白,万物皆死,而我几乎难过得窒息……”“即将到来的黑夜会很漫长。它的时针会走得缓慢,极其缓慢……”

帝都的寒夜里,人人无法安睡,暗自饮泣。每个人都活在恐惧中,连做梦都怕,包括苏丹皇帝。他不相信任何人,认为每个人都可能有二心,企图反叛。他为此建立了梦宫、私语宫等等,甚至要潜入到每个人的思想和梦境深处进行监控、分析和惩罚,皇帝他活得真累!帝国自身的大臣和将军因苏丹的多疑而自杀或被砍头;守护断头龛的卑微护卫也疲惫痛苦,在内心嘀咕“你什么时候抬起头来?”最后精神失常,就地叛变被埋沼泽;至于以砍头、送头为职业的皇家信差,怀揣一路上用断头挣钱的秘密,生怕暴露也被砍头而更加胆战心惊,他火红色的大胡子只是掩饰慌乱内心的凶悍伪装。帝国把侵略来的他国分成几等,如诅咒之地、沉睡之地、混乱之地,但帝国的中心却比任何一个地方更像地狱的中心,更像永远被诅咒的监狱,“这台无情的机器!”

全书最精彩的人物有三个,一个是被砍头的反叛首领阿里帕夏,一个是也被砍头的“平叛”将军忽尔希德帕夏,一个是皇家信差也兼执行砍头的敦吉•哈达。反叛首领已经八十岁,在反叛之前一直是帝国的合作者。他做了几十年的合作者,不但遗忘了他的祖国和族人,还参与了压迫族人的帝国暴行。事实上“咔-咔”地带的官员和精英早已成了帝国的合作者,从不对祖国和族人付出“由牺牲、同情、关怀和警醒化成的爱”,“压迫人民,甚至更加残暴,……让他们在针尖上跳舞,戴着镣铐,百般受辱”。当这些人到了暮年渴望不朽而反叛帝国时,自然不会得到祖国和同胞族人的原谅和爱,正如那个被他挖眼双眼的异见者指出的,“你仍然是个帕夏(即帝国之臣)……阿尔巴尼亚不会如你所愿的”,连他太年轻、很温驯的妻子都不相信他能够光复早已沦亡的祖国,他最终因寡不敌众而被苏丹派兵砍掉了抬起的头。至于被他辜负的族人,正是那些苦苦等候路边、凑钱看人头的村民,他们在隐秘的内心深处,需要的并不是朝三暮四的合作者,而是真正愿意付出全部爱的领袖,正如以往历史上有过揭竿而起的民族英雄,即便失败,也永垂不朽。

而“平叛”将军为帝君卖命,出兵边疆,镇压“叛乱分子”,立下功勋卓著,却更加惴惴不安:砍不了“叛首”的脑袋他会被砍头,砍了“叛首”的脑袋他还是有被砍头的危险。他果然被一个陌生士兵的梦境出卖,被管理和分析梦境的官员把密报送至梦宫,自然也就被唯恐功高盖主的苏丹顺势下旨砍头。可他连逃生至异国都不敢,并非对帝君的愚忠,更是深不见底的类似基因带来的恐惧只能让他自行了断。他与他镇压的“叛首”就像是双头人或互为镜像,最终的宿命都是被帝君砍头,而他更惨,即使匆忙自杀、匆忙下葬,却仍被皇家信差掘坟开棺再砍头……

至于那个一有砍头机会就把胡子染红的皇家信差,会随身携带“人头保养条例”及蜂蜜和盐,将“人头夹在胳膊底下”驰行,还会沿途展示人头卖票挣钱。他就像是行迹于乡间僻壤的马戏团,他的道具、演员、摇钱树就是那些被砍的人头,这是他的血腥秘密。他讨价还价,每次都要涨价,并且鄙视、捉弄沿途看人头的穷人,把自己当做他们的大恩人。一路上他只同泡在蜂蜜中的人头倾吐心声,甚至有一次还温柔地说“我年轻的妻子”,他是恋尸癖吗?这也太惊悚。他生怕壁龛有一天是空着的:“没有人头,广场该如何是好?”“要是没了帝都,世界会是个什么样?”或许他担心的不是广场空了,而是没了人头,他不但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也没有了外快。然而,他这样的小人物,即便被砍头,也会因官阶的低微,而不可能填入叛徒之龛,那是另一种荣耀。

死了埋了还被砍头的“平叛”将军忽尔希德帕夏对皇家信差那种冷酷的刽子手的感觉,犹如齿间紧咬着鱼头在混沌与黑暗中狂奔的猫,我让ChatGPT画了这个场景,非常超现实。ChatGPT还画了在道路无尽延伸的土地上,太阳如同火红的印章挂在乌云滚滚的天空,一辆阴森森的马车远远驰来,胡子火红的皇家信差手握带血刺刀而立,犹如死神出场的可怖画面。

《耻辱龛》的结尾很悲伤,记录的是帝都广场上的嘈杂声。帝都广场上挤满了围观断头的看客。那些帝国之人还叽叽喳喳地议论被他们侵占的边疆,“那个遥远的国度”。但他们发不出那个国家名字的音调,既说不出口,也不解其意,即使那个国家早就被占领,大一统为一国,却是相距最遥远、最不被同情的陌生之地。甚至护佑那国的图腾,即神鸟山鹰,也被视为是“某种很怪的东西”,而山鹰的羽毛已经染血,正从空中坠落,在风暴中盘旋,就像是也被帝国的皇帝、帝国的民众“咔-咔”了。没有被这个结尾更悲哀的了。

而位于“巨炮之门”的门墙上的耻辱龛,有专职守卫、有专职医生,却是谁的耻辱?是那些反叛领袖的耻辱?是那些被帝国叛臣战胜而令皇帝蒙羞的本国将领的耻辱?读完小说,你会知道,那其实是帝国的耻辱,是皇帝的耻辱,是那个“监视众生、令人生畏”、“降下大灾大难”的暴君的耻辱。小说中,暴君苏丹只是以颁布圣旨出场,而没有对他的更多描写,比如他的外貌,他的嗜好,甚至连他的年纪也不提,却是从头至尾地存在,掌控帝国的所有,犹如无所不能的魔鬼,人人生畏。哦!不对,有一句生动的描写,提到苏丹在圣旨底端的签名,“那签名就像一只尾针竖起的蝎子”,那是饱含毒液的毒针!而苏丹对被占领国的人民也有惧意,担心不愿臣服的他们会响应反叛的首领亦纷纷抬头,就派出密探深入边疆各地“察民情、访民意”,直到有了把握之后才敢凶狠地对没有得到民心的反叛首领大发雷霆,在索命取头的死亡圣旨中连声怒吼,要将其“烧成灰,烧成灰,烧成灰”。

9、

卡达莱一生写了很多小说,他全用母语阿尔巴尼亚语写作,这门古老的语言赋予他的作品独特的力量。卡达莱的作品被译成几十种文字,仅中文译本就有近二十本,但与中国有关的小说《音乐会》(1988年出版)并没译成中文,中国媒体仅用一句指鹿为马的话表达了不满:“他屡次秉承上意,创作批判苏修、攻击中国改革开放、维护霍查孤立政策的作品”。法国国际广播电台2016年采访住在巴黎的卡达莱,说他“在书中详细描述了中国与阿尔巴尼亚两国断交的前后经过……一位出访中国两周的外交官在返回阿尔巴尼亚后居然有一种从地狱返回人间的感觉”,卡达莱则回忆了他于1967年,即毛泽东发动的文化大革命期间访问中国的经历,与中国作家的接触令他难过:“这场所谓的对话,实际上是一场聋子与哑巴之间的对话,让我绝望之极。这种对文学巨著的仇恨,甚至可以说是对一切文学与艺术的排斥的立场实在太疯狂了,实在令人痛心”,他认为中国这些平庸的作家“并不会推动文学的发展,而只会扼杀文学”。

阿尔巴尼亚与中国的关系,确切地说的社会主义的阿尔巴尼亚与中国的关系曾经是非常密切的。让我想起在我作为“共产主义接班人”的幼年,最知道的外国恐怕就是中国的几个好朋友亲兄弟,比如朝鲜、古巴、越南、罗马尼亚,还有“欧洲伟大的社会主义明灯”阿尔巴尼亚。这个遥远的山鹰之国对生活在雪域高原的我并不陌生,首都地拉那、伟大领袖恩维尔·霍查同志、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著名诗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还有电影《第八个是铜像》我特别喜欢,甚至前几年还从网上购买了盗版的DVD,那句“打倒法西斯,自由属于人民”至今背诵还隐隐心动,啊啊我那被“咔-咔”的童年被“咔-咔”的人生呀!卡达莱很欣慰他的小说译成中文,说“在共产体制下生活过的人,亲身体验了太多的痛苦与悲伤,对文学艺术的真挚的热爱也是其他人所无法体会的,因为他们知道什么是痛苦”,还说“共产专制并不能改变人的本性,专制可以摧毁人的肉体,但却不能摧毁人的灵魂”,诚如斯言,痛彻肺腑!于我则更多一层痛苦,犹如无妄之灾的施加!

所以我读过卡达莱的多部小说,在写这篇文章时还购买了补齐了之前没有的中文译本,但我反复阅读的还是《耻辱龛》。我读书有一个习惯或毛病,如果可以置身其中,仿佛看见自己及本族命运,我会一读再读。人生短促,读书须少而精。《耻辱龛》的每一页都让我目不转睛,尤其是“咔-咔”这个词,我说过,那可能不是乌鸦的叫声,而是人头被利刃割去时发出的声音。换句话说,这本小说也可以更名为《被咔-咔的祖国》,当然这就太直白了,失去了隐喻的魔力。但如果更想具有隐喻性的话,我其实愿意称这本小说为《咔-咔龛》,嗯这个书名不错,又朗朗上口。

卡达莱被认为是隐喻大师,而隐喻的文学力量是非常强大的。评论者说卡达莱的小说“富有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继承了荷马史诗的叙事传统”等等,但他写的就是他的祖国阿尔巴尼亚的历史和现实,包括从前被奥斯曼帝国去民族化的历史,也包括近代被共产极权剥夺自由的历史,当然这一切他都是用文学来表现的,如他所说:“文学是独立的,不依赖于历史,也不依赖于国家政治。”当然他还说“奥斯曼帝国是一座金矿”,他可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地书写之。这个“奥斯曼帝国”就是一个隐喻,是迄今为止人类历史上所有罪恶滔天的帝国的隐喻,也是你我所熟悉的帝国。也正因为如此,我在阅读时才会有深深的共鸣,我们确实身在其中,面临着或正在经历着被“咔-咔”的命运。

九年前我第一次读《耻辱龛》,联想到当时的某个现实还写了这段文字:

阿尔巴尼亚作家卡达莱的小说《耻辱龛》中所写,阿尔巴尼亚被奥斯曼帝国占领四百年之久,但分离势力还是不断叛乱。奥斯曼帝国苏丹皇帝对付反叛的边疆之国的首领,派使臣送去了两封圣旨,两封都盖有皇印,两封都有苏丹的签名。一封首先公诸于众的圣旨赦免叛王死罪、从此和解,却是假的;而另一封是真的,待叛王投降后宣布,却是死亡圣旨,要取叛王首级……你不觉得这是多么地具有现实意义么?这不是寓言小说,而是某种迫近的现实写照……听到有些人正在这么起劲地忽悠吗?要“迎请流亡海外的藏传佛教四大教派法王返藏,恭请他们到汉地讲经弘法”,要“迎请尊者五台山朝圣”,要尊者答应“中间道路的中间道路”……古老的中文除了鸿门宴,请君入瓷,自投罗网等等,还有什么类似的成语或典故呢?

我需要说明:我虽有强烈的代入感,但并不意味着就会对号入座。这是因为我们这个民族拥有一份真正的幸运,发生在1959年3月17日夜里,24岁的穿绛红袈裟的观世音菩萨的化身达赖喇嘛,以决绝出逃异国的方式,让整个民族获得了幸存的生机、续存的愿景。尊者流亡的意义恰恰在于幸免了被“咔-咔”的屠戮,从而以迄今半个多世纪的努力赋予了坚定的信仰、古老的语言和民族记忆、民族认同的存在,以举世瞩目的影响力彰显了TIBET的美是值得人类珍视的。比较喜马拉雅群山这边的家园及民众的现状,如此显著的命运迥异却使得一个民族的未来有了可以不必悲观的可能。

再次抱歉,写关于卡达莱小说的文章,我却延伸出去,写了很多图伯特的事情,看上去似乎牵强、多余,但我还是要说,其实彼此之间确实是有一种相似的……宿命。其实如果没有这种相似,如果没有由此而生的共鸣,我肯定是不会写这篇文章了。从某种角度来说,我甚至把卡达莱看作是为我们、为所有被帝国主义霸凌和掠夺的民族书写的作家,而这一点也不夸张,伟大的作家当然不会只是为自己被压迫的民族写作。正如《巴黎评论》问道“你能解释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文学吗?”卡达莱的答复是:“你会本能地立即认出它。每次完成一本书,我就有一个印象,觉得这是刺向独裁专制的一把匕首,并鼓舞人民的勇气。”

这篇文章已经够长了,但我还想补充最后几句,是卡达莱对写作的定义十分地契合我心:“在通常情况下,写作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但在极权统治下,写作就成为对自由的呼唤。我们有自由书写对生活的思考的权利,所以写作本身就变成了一种抵抗行为:抵抗暴政,抵抗权威,抵抗很多事情。”

卡达莱的故乡和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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