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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學良 丨一個紅衛兵的告白:糧食關與文革中的激进派和保守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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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學良 丨一個紅衛兵的告白:糧食關與文革中的激进派和保守派

編者按:學者丁學良出身皖南農村,童年從大饑荒的「死人堆裡」倖存;十出頭歲已帶頭成立紅衛兵組織,印傳單、辦戰報、號召群眾,點燃一場越演越烈的政治風暴。當「造反有理」成為時代的唯一正當性,學生、工人、幹部紛紛自組派系,街頭、校園、機關單位迅速分裂成彼此對立的兩個世界。從紅衛兵的狂熱出發,到武鬥、下鄉與體制內再教育,作者最終進入復旦大學,後就讀哈佛大學社會學,並成為一位著名學者。如今,作為香港科技大學榮休教授的丁學良,回望自己的的青春與失控的歷史,這不只是回憶,而是一段仍在發燙的歷史現場。2026年4月,台灣聯經出版推出丁學良的口述回憶錄《從大饑荒到文化大革命:一個紅衛兵的告白》。本文為本書中小節:每天飢餓累積成「糧食關」與文革中的激進派和保守派。

每天飢餓累積成「糧食關」

  一直到大饑荒的第一階段這個時候,我們三口之家都還不屬於主要受害者範圍。我們家有口糧供應,自家能活命,還能省一點給鄉下舅舅家。我記憶中沒給過姑姑家,小姑媽家條件很好,她是大隊書記不會餓肚子的,大姑媽家又太偏僻遙遠了。我們就把省下來的一點糧食帶給兩個舅舅家,幫助他們十幾口人熬過糧食關—「糧食關」是我們那裡對三年多大饑荒的俗語說法,意思是這是一道生死關口,過得去的,撿到一條命;過不去的,就進鬼門關。我的外祖母當時還健在,大饑荒一來,她是家裡第一個死的。她是主動絕食死的,說自己已經六十出頭了,能見閻王菩薩了,自己不吃可以為家裡晚輩省下一口糧食。大舅舅家蠻悲慘的,那麼多孩子,先餓死了女兒。在中國歷史上,大饑荒一來,家庭要做出艱難的殘忍的選擇,那麼一點點糧食,給誰先吃?通常是讓兒子先吃,因為兒子要傳宗接代。大舅舅家死的兩個孩子都是女兒,這肯定不是女兒自己先要餓死的,一定是家庭的選擇。這個話不好講,太殘忍了。日本有一部基於地方口訴史的電影名片《楢山節考》,描述的就是這種生存壓力之下的拋棄親情選擇,可以稱之為家庭內部的犧牲決斷。我小舅舅家的兒子比我大幾個月,叫亭寶。好幾天沒東西吃,他媽媽就抱著這個兒子哭,沒過大半天,這個瘦得不像樣子的亭寶,就在母親懷裡斷了氣,這是我親眼看到的。我跟他們家都很親,我小舅舅長得跟我母親很像,他哭的樣子,跟我母親哭的樣子一模一樣。小舅媽和我母親講了很多次同樣的話:那個時候,只要有一碗米湯,就能救活一條命。幾年以後,小舅舅家才生養了二女兒。其實,我兩個舅舅家死人的比例是比較低的,因為我家多少省下了一點口糧給他們,但這遠遠不足以支持兩個大家庭人人熬過糧食關。

  大饑荒繼續在蔓延。有人可能會問,對於當時的普通中國農民家庭來講,如果斷了糧食,一、兩個星期就要餓死了,還能挺那麼久嗎?親歷過那三年多的人就知道,大饑荒是在全國不同的地方一波接一波連續發生的,持續了三年多。先死人的地方就是徵糧最狠的地方,徵糧最狠的地方就是幹部最狠的地方。苛政猛於虎,是歷史的慣例。在金寶圩裡農民幹的最可怕的自救行為,是把留下的大量種子給吃掉了,第二年嚴重歉收一定是經受更厲害的餓飯。所謂的「三面紅旗」期間,全國各地出了很多荒唐事。大躍進運動中為了大煉鋼鐵,把老百姓家的鍋和鏟子等等都沒收掉。宣城縣當時有個管農業的副縣長,姓劉,他女兒和我是宣城中學的同學。他沒受過什麼教育,至多是小學畢業的水準,但也努力要創造一個「敢說敢幹」的大躍進奇蹟。他說,我們中國老百姓最愛吃豬肉,但豬只能長這麼大,水牛的體格大,但又不能吃,要保護水牛。於是他就推動在宣城全縣讓水牛跟豬雜交,說這樣長出來的動物,體格又大、又不吃糧食只吃草,肉又肥又多。結果自然是一場荒唐鬧劇。我還記得另一個幹部,沒到副縣長這個層次,他要搞大規模的植物嫁接,也搞得一地雞毛。當地山上有很多野水果,少數地方也有人工培養的蘋果和梨,這個幹部搞運動,要對漫山遍野的野果樹上進行嫁接。但是,沒有農業科技做支撐,七搞八搞,除了把原來能結果子的樹搞得半死不活,野生的果樹也沒有長出來奇蹟產物。

  農村基層裡的這些千古荒唐事,都是大躍進運動的系列產品,層出不窮。有人在國外刊物上寫文章,只把大饑荒歸結於公共食堂,說一關掉公共食堂,大饑荒的根本原因就消失了。但公共食堂只是毛澤東三面紅旗大故事其中的一段,前面已經有反右運動禁止內行人發言批評荒唐政策,然後有糧食統購統銷,中間才有公共食堂,接著還有禁止農民外出討飯和對資訊的全面封鎖。最終根源是毛澤東的極端主義大規模實驗,系列產品接連不斷。毛澤東極端主義經濟試驗中第一個被停止的東西是公共食堂;但是,大悲劇的根子不僅僅在食堂本身。

  我父母節省了一些口糧帶給鄉下親戚,這無疑使我們家也受到了一點影響。大饑荒以前,我們家一天三頓至少有一頓桌子上有點葷菜,最多的是小魚乾,偶爾桌子上會有一點小米蝦和雞蛋,經常有煮爛的黃豆加綠豆或者泥豆,它們都是蛋白質的來源。我們家最重要的營養來自於黃豆和小魚乾,開始吃的是白米飯,後來有雜糧,和山芋乾一起做。但是家裡這時遇到了一件大事:我父親的身體明顯變差。現在我當然能解釋原因,他的營養不夠好,雖然沒到餓飯的地步,但肉食的營養沒了,雞蛋、鴨蛋也沒了,抵擋不住疾病的侵襲。

文革中的激進派和保守派

  很多後來關於文革的報導文章和成本的作品,沒有區分紅衛兵和造反派對「走資派」、「修正主義分子」在政治上和人格上的羞辱,以及他們受到不同待遇後面的深層原因。我所經歷和調查過的案例告訴我,這些區別是重要的,背後有非常深刻的社會原因,絕對不能用一刀切的辦法去解釋文革中對幹部的批鬥。那些被最嚴厲對待的,通常都是在文革前對本單位的群眾最狠的當權者。早先那些以前受到打擊迫害的人沒有機會報復,現在有了。比如掛牌子就很有講究,如果本單位的人對這個走資派沒有特別的仇恨,就搞搞形式主義,就像新冠疫情期間各地搞核酸檢測一樣。造反派拿塊硬紙板,左右一個孔穿進繩子,把他的名字寫上,王某某、張某某,通常不能把他的名字打叉叉,如果用紅筆打叉叉,那對他就是政治上判了死刑,以後遭到的批鬥更狠。如果走資派不是被群眾特別的痛恨,就用軟繩子給他掛牌子,牌子很輕、繩子很粗,他脖子周圍不會受到傷害。如果他有強烈的民憤,那群眾在掛牌子上就有很多花樣技巧、折磨的辦法。戴高帽子也是一樣,如果你沒什麼特別的民憤,高帽子就很輕、通風、靠近頭皮的地方是軟邊的,不會嚴重傷害頭皮。戴高帽子的做法,從毛澤東的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上就有榜樣,給地主們戴上高帽子遊街。如果走資派的民憤很大,那給他掛牌子的群眾,就盡可能找一些比較重的厚木板。最花心思的,是套在他脖子上的大牌子兩邊的繩子。如果他的民憤到達中等程度,繩子就會很細,皮膚會拉破,汗水滲透進去會很疼。脖子的皮膚被拉破後,有人還會長蛆。如果民憤更大,群眾折磨他的手段就更厲害,不僅是脖子上掛木板,木板後面還裝個框框,鐵做的,很重。最殘酷的,是用一根很細的鐵絲套在他脖子上,不要說幾個鐘頭,十分鐘就受不了。根據他的民憤程度,高帽子裡面還會放進不同的東西,一層層的,裡面有樹皮或木頭,很重。民憤最高的走資派,頭上高帽子那層挨著頭皮的東西就不是軟的,是硬的。甚至套住頭皮的那個圈圈是鐵皮做的,真正把他的腦袋用緊箍咒紮緊折磨。這些對待走資派不同程度的細節,很多文章書籍都不會認真系統地寫。必須澄清的是,紅衛兵和造反派對待走資派的各種手段,根本不是一刀切一視同仁。

  一九四九年以後,各種政治運動太多,一直沒有基本的法治和公正,中國社會裡積累了太多的衝突和仇恨。文革爆發了,民間的仇恨才有暴露出頭的自發管道。這是文革浪潮自下而上、洶湧澎拜的一個根本動力。那些社會上後來才參加革命造反組織的,文革以前多數是循規蹈矩、聽上面話的,是正規體制的既得利益者。他們不會來找我們最激進的紅衛兵組織學習造反經驗,他們找的是文革以前那些五好學生成立的保守組織,人以群分。到了文革中後期開始清理階級隊伍,我們紅衛兵才知道,毛澤東現在開始發號指令,全國清理造反派隊伍,說造成社會大亂的都是階級敵人。毛真狠,他利用完造反派後,又反過來收拾這些激進分子。到了這個時候,文革自發自願的群眾運動階段就過去了。

  毛澤東的文革之所以被西方左派認為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革命,就是他們以為,毛是讓人民群眾自發起來捍衛自己的利益,主導自己的命運。文革開始的時候,對紅衛兵運動的早期積極參與者,最大的靈感是聽到來自毛主席革命司令部的號召,要批判和否定「奴隸主義」!要知道,直到一九六六年六月份,紅色中國所有的學校包括校內的少先隊、團組織和黨組織,教育學生的政治讀物是劉少奇的《論共產黨員的修養》。那裡面的基本倫理,是讓你無條件地服從組織,聽本單位領導的話,反對領導就是反黨! 一九五七年的反右運動強化了這個倫理教條。全國學雷鋒運動,每日每時都在告訴每一個人,你們從小就要樹立正確的人生觀:「做革命機器上的一顆螺絲釘!」個人的主動性積極性、個人的自由選擇這樣一些人之本能,必須徹底滅絕。如果你是一個正常的青少年,每日每時都在這樣的洗腦過程中,你還會有任何非分的想法嗎?文革一來,號召學生批判和否定「奴隸主義」,讓我們感覺,天下正在大變,一個嶄新的時代到來了!

  對一些普通民眾來講,的確感覺到這是一九四九年以來從未有過的造反機會,可以自己組織起來,去打倒那些當權派。當時兩句口號最能體現這種精神,一句是:「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北京的紅衛兵揪鬥劉少奇,就是喊著這句口號。但那時似乎沒有人想過,毛澤東才是皇帝。另一句口號是:「天下者,我們的天下。國家者,我們的國家。我們不說,誰說?我們不幹,誰幹?」這是青年毛澤東在《湘江評論》上喊出的豪言壯語。文革中的這兩句口號,讓普通民眾感到自己也敢把皇帝拉下馬;讓紅衛兵感到,我們是國家的主人。直到現在我對文革都不是全部否定,這是一個基本的原因。

  文革中小規模的群眾組織形成兩大派以後,各種資源就能被全面動員起來,原來的公家所有的東西都可以拿出來用。比如,交通系統的兩大派各自可以把交通運輸的資源都拿過來,糧食系統的可以把糧食運來,供銷社等商業系統的能把日用品都拿來,醫療系統的能把藥品拿來。文革中的兩大派於是就形成了各自做主的兩個小社會。我們紅衛兵每天都要寫大字報、大標語,墨水、漿糊、紙張的消耗量很大。出門去貼大字報的路是很長的,我們還需要鐵筆、油墨、蠟紙、三輪車、自行車等等。特別是,每天得有伙食保障,出去串聯時才有接待站,我們在本地時是沒有免費伙食供應的。如果沒有兩大派形成的擁有多種資源的動員機制,我們就很難維持下去,穩定的後勤供應是革命鬥爭的生命線。兩大派在意識形態上是對立的,鬥爭是火爆的,但相同的是,它們都有自己的後勤系統和指揮系統,有自己的總部基地。就像打仗一樣,每一大派成立了最高政治決策小組,不到十個人,安排文攻、組織武衛、專門收集情報資訊、專門到外地進行聯絡、專門負責衛生救護等等。越往後就越複雜,組織系統就越穩定。我們都是從軍事角度進行認真研討選址,非常擔心被對方刺探、襲擊,領導班子給端了鍋就完蛋了。兩大派都有自己的特別行動小組,就是設法悄悄摸進對方的基地,刺探情報,甚至綁架頭頭,作為人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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