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辛：也说哈佛校长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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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註：哈佛大學校長Claudine Gay昨天發出辭職信。信中寫到：

Amidst all of this, it has been distressing to have doubt cast on my commitments to confronting hate and to upholding scholarly rigor—two bedrock values that are fundamental to who I am—and frightening to be subjected to personal attacks and threats fueled by racial animus.

哈佛大學校長為何辭職，《波士頓書評》特約評論為您分析。

哈佛校长Gay辞职，直接导火索是学术论文涉嫌剽窃。对于这一指控，哈佛学生刊物The Harvard Crimson的社评文章“President Gay Plagiarized, but She Should Stay. For Now” 宣称，Gay的所谓剽窃是出于写作和编辑的粗糙，而不是出于不诚实，她应该继续担任哈佛校长，逼她下台的人是意图抹黑高等教育的保守派人士。

当然，明眼人都知道，导致Gay辞职的关键原因，是因为她被抹黑为在校园里纵容“反犹太主义”，此前宾大校长已经因为同样的抹黑而宣告辞职。

说实话，当年的麦卡锡陰謀論还算是事出有因，当时美国确实有不少苏联的同路人，只是审查和迫害扩大化，导致了如今回顾起来人憎人厌的麦卡锡主义。如今指责藤校纵容反犹太主义，完全是捕风捉影。美国精英大学，尤其是像哈佛、宾大这样的藤校，对于反犹太言论的审查力度远远高于美国社会的平均水平，只是这种审查的标准是基于context，也就是去职的宾大校长所说的“仅凭言论本身不能施以惩罚”，不同于政客断章取义的标准。

举一个例子，国会众议员特莱布明明白白地说，她认可以色列建国的权利，她呼吁“从河到海，巴勒斯坦将获得自由”绝不是反以色列，只是主张巴勒斯坦人有权获得免于恐惧的自由，但众议院还是以多数票通过了对她的谴责，理由是这句口号就是鼓吹对犹太人种族灭绝。其实，这句话的措辞并不具备攻击性，甚至它连“解放”这样的词都没有使用。众所周知，在现代性的政治语境里，“解放”（Liberation）具有武装斗争的内涵，而“自由”并不必然具有这种内涵，相反，它常常意味着非暴力的合法抗争。如果说因为哈马斯也使用了这句口号，就要把这句口号与哈马斯的语境绑定；那么是不是也要把《古兰经》和基地组织、IS（“伊斯兰国”）的语境绑定？

 当如今已经辞职的宾大校长马吉尔在美国国会听证会上说，对于所谓鼓吹种族灭绝的言论，要看具体语境（context）而定，不能把言论等同于行动，“仅凭言论本身不能施以惩罚”的时候，她所说的，只不过是一个对于文化多元性具备基本体会的人都知道的常识而已。她错就错在，在一个刀光剑影，把所有问题都简化为“yes/no”的语境里，还像在大学课堂上一样，试图讲道理。而那些反智的政客却只希望公众意识保持在初中水平。

马吉尔后来为她在听证会上的回答道歉。她在辞职前几天发布的一段视频中称：“在那一刻，我专注的是我们大学与美国宪法相一致的长期政策，即仅凭言论是不会受到惩罚的。我没有注意到，但我本来应该注意到的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是，呼吁对犹太人进行种族灭绝，就是呼吁人类犯下一些最可怕的暴力行为。这是邪恶的——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这段话的意思真挺含混的。马吉尔先说大学长期政策与美国宪法相一致，也就是说政策是没错的，而且这是“长期”政策，所以她对此也是没有责任的。她要道歉的，只是在那个时候没有给出足够的个人表态，没有像恩来同志那样，在保某位老干部的时候先把此人当众臭骂一顿，最后说一句“但是，他还是跟主席干革命滴！”——也就是，先说这类言论是邪恶的，其邪恶是不言而喻的，最后再说“但是，这是我们大学的长期政策，是与美国宪法相一致的，即仅凭言论是不会受到惩罚的。”说到底，她只是在为自己的姿态道歉，既是背锅，也是踢皮球。

国会听证会之后，由于哈佛师生和董事会的支持，Gay并没有像马吉尔那样引咎辞职。这才引来了第二波攻击，指控她学术剽窃。对她的匿名指控来自右翼媒体《华盛顿自由灯塔》（The Washington Free Beacon），显然和国会听证会上对她的发难一样，都是来自共和党保守派。

这又呈现出另一个导致Gay辞职的重要原因。她既是一名黑人女性（因此不少人觉得她当上哈佛校长不是由于学术成就，而是沾了“身份政治”的光），又在校长任内推动多元文化研究，在保守派看来属于当今美国woke文化的推手。

美国保守派如今正处于分裂状态，在是否支持乌克兰、是否拥护川普等问题上内斗不已。唯一能将保守派团结起来的议题，就是对于woke 文化的仇视或者至少是反感。对于Gay这样一位标志性人物的攻击，相当于吹响了整合美国保守派的集结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