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 | 世界依然沉默:從台灣志願兵潘文揚看俄烏戰爭
編者按:由波士頓書評策劃、八旗文化出版的《生死之旅:台灣志願兵潘文揚親歷的俄烏戰爭》一書今天正式上架(在博客來、墨墨等各大圖書平台均有銷售,美國的季風書店和波士頓書評即將上架)。
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對烏克蘭發動全面軍事進攻,宣布對烏克蘭東部頓巴斯地區進行「特別軍事行動」,隨後展開大規模入侵。如今戰爭已經延續了三年半。台灣大學生在2023年9月、2024年6月和2025年4月,台灣大學生潘文揚進入烏克蘭,前兩次加入烏克蘭國際兵團,第三次他加入烏克蘭正規軍,支持烏克蘭作戰。潘文揚為什麼要三度赴烏克蘭作戰?真實的俄烏戰場有多麼殘酷?這場戰爭為什麼會以血腥令人生畏?為什麼戰爭持續三年多,依然毫無和平希望?
本文為《生死之旅:台灣志願兵潘文揚親歷的俄烏戰爭》編後記。今年是二戰勝利80週年,幾乎全世界都為二戰勝利舉行紀念,可是我們紀念的目的什麼?我們又應該如何紀念。波士頓書評會推出一周的紀念二戰專題,此為第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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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潘文揚是在柴靜的頻道節目。
二○二五年三月,柴靜頻道做了兩期有關俄烏戰爭中的中國士兵,有在俄羅斯軍隊為俄國戰鬥的的中國傭兵馬卡龍,也有在烏克蘭國際兵團1為烏克蘭戰鬥的志願兵:高山、“天下為公”、曾聖光、吳忠達、彭陳亮、潘文揚,還有匿名接受採訪的志願兵等。2
在烏克蘭國際兵團中的這些士兵,各自背景不同,甚至在政治上有著微妙的關係。然而在俄烏戰場上,他們成了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死亡把他們聯繫在一起。柴靜的節目仔細還原了台灣志願軍吳忠達和中國彭陳亮陣亡的場景,他們兩人是潘文揚在國際兵團最好的朋友,在鏡頭中,潘文揚說:“我不知道怎麼去表達為什麼會這麼痛?”
鏡頭中的潘文揚,看上去非常像一位典型的台灣大學生,瘦弱、文質彬彬,若不是身上的軍裝,很難把他和士兵連結起來。實際上,潘文揚剛從俄烏戰爭前線回到台灣。這是他第二次從俄烏戰爭前線回來。
二○二三年九月,二十四歲的台灣大學生潘文揚,從正在就讀的台灣文藻外語大學休學,跟家人謊稱去波蘭留學,獨自一人搭乘飛機前往波蘭。然後從波蘭入境烏克蘭,加入烏克蘭國際兵團。
此時,俄烏戰爭已經持續一年零七個月。
二○二二年二月二十四日,俄羅斯發起“特別軍事行動”,從多方向入侵烏克蘭,目標包括基輔、哈爾科夫、頓巴斯和烏南地區,但遭遇烏克蘭激烈抵抗。九月三十日,俄羅斯總統普丁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宮舉行儀式,宣布正式吞併頓內茨克、盧甘斯克、赫爾松和扎波羅熱四個烏克蘭地區,並與四個地區的親俄領導人簽署“入俄條約”。然而,俄軍當時並未完全控制這些地區,特別是在赫爾松和頓內茨克部分地區,戰鬥仍在進行。二○二二年九月和十一月,烏軍先後收復哈爾科夫地區、赫爾松地區,此後,烏東的頓內茨克州成為俄烏戰爭的主要戰場,戰爭主要集中在巴赫姆特、馬里烏波爾、頓內茨克、阿夫迪夫卡、馬林卡、沃爾諾瓦哈等幾座城市。
二○二三年十一月,在新兵營訓練八個星期之後,潘文揚被派往前線。此前,俄烏雙方在巴赫姆特及阿夫迪夫卡陷入壕溝消耗戰,兩軍進展皆有限。十一月十日,潘文揚抵達巴赫姆特市附近的一個村莊,這是他第一次到前線。然而戰爭還未開始,他的戰友就紛紛倒下,尤其是他的隊長、也是他的精神偶像艾瑞克的陣亡,讓潘文揚失去勇氣。從前線撤退回後方的潘文揚,申請解除合約,隔年一月,他回到台灣。
二○二四年七月,潘文揚和他的老鄉吳忠達再次從台灣桃園機場飛往烏克蘭,第二次加入國際兵團。十月,潘文揚和吳忠達進入察夫蘇雅戰鬥前線,地點與第一次的一樣,是烏東頓內茨克州的巴赫姆特區,不過這次不是巴赫姆特市郊的村莊,而是另一座城市察夫蘇雅市附近的森林。在這片森林中,潘文揚經歷了十八天猶如地獄般的激烈戰鬥。在察夫蘇雅森林十八天的戰鬥中,潘文揚失去了二十四位戰友,包括好友吳忠達。潘文揚自此覺得,自己的一部分也隨著戰友埋葬在這片森林裡。二○二五年二月,他回到台灣,開始撰寫他在俄烏戰場上的親身經歷,也就是本書。
俄烏戰爭自二○二二年二月爆發以來,其殘酷性在全球媒體中廣泛報導,主要聚焦於對平民的影響、基礎設施的破壞,以及系統性的人權侵犯,但是戰場到底有多殘酷呢?士兵的傷亡究竟是何種情況?似乎少有報導,當然,也難以報導。潘文揚的紀錄直接描寫了察夫蘇雅森林十八天的戰鬥,讓讀者直面俄烏戰爭的最前線,了解這場二十一世紀的戰爭是如何打的,明白為何潘文揚說這場戰鬥就像是巨大的“絞肉機”。
潘文揚到烏克蘭的時候,俄烏戰爭已經陷入僵局,雙方在烏東狹窄戰線上反覆爭奪領土。無人機、火砲、精準導彈、地雷等現代武器的廣泛使用,結合傳統步兵戰術,使得戰場死亡率極高。士兵在無掩護的戰壕或平地中極易成為目標,大部分時候見不到彼此,各種砲彈卻不斷襲來。潘文揚第二次進入前線,便是陷入了這種“絞肉機”式的戰場,高死亡率和持久的消耗,其血腥與殘酷,堪比一次大戰的壕溝戰。
二○二三年十一月十日,接受完為期八週新兵訓練的潘文揚,隨戰友前往烏東頓內茨克州巴赫姆特前線。此前,二○二二年五月,俄軍便開始對這個地方展開砲擊,八月一日展開強勁攻勢。經過十個月的激烈戰鬥,二○二三年五月,俄羅斯宣稱完全控制巴赫姆特區。六月五日,烏軍在巴赫姆特區開始發動反攻,九月收復巴赫姆特市附近諸多關鍵地點,但未能完全奪回巴赫姆特市本身。俄烏雙方在巴赫姆特市附近村莊一直來回交戰。潘文揚便是此時進入戰場。
同時間,俄軍也發動大規模攻勢,攻打頓內茨克州的另一座城市阿夫迪夫卡。俄軍部署大量兵力,包括正規軍和瓦格納集團進行“殞地戰術”,試圖透過人海戰術突破烏軍防線,阿夫迪夫卡很快成了繼巴赫姆特的另一台巨大“絞肉機”。
潘文揚在新兵營的許多戰友,與潘文揚一樣,都是被派往當時最危險的地方之一巴赫姆特地區作戰,他的一位教官丹尼斯,進入巴赫姆特附近的村莊安德里夫卡不到一星期便傳來陣亡的消息。聽到這噩耗時,潘文揚正在巴赫姆特前線的一座安全屋內準備作戰。
隨後,就在這個安全屋內,潘文揚還接到隊長艾瑞克在安德里夫卡死亡消息,接著拉格納死了。多格死了。席耶拉死了……
二○二四年七月,潘文揚和吳忠達第二次來到烏克蘭參加國際兵團,此時,俄烏戰爭進入更加激烈的僵持狀態,雙方因高消耗的持久戰,已經元氣大傷,但戰場上的戰鬥卻更加兇猛激烈。
在繼巴赫姆特戰役(二○二二年五月至二○二三年五月)和阿夫迪夫卡戰役(二○二三年十月至二○二四年二月)之後,俄軍便將重心轉移,開始把巴赫姆特以西約十到十五公里的察夫蘇雅視為下一個目標。
二○二四年四月四日,俄軍對察夫蘇雅發起首次直接進攻,與此同時,二○二四年年八月烏軍發動跨境攻勢,進入俄羅斯庫斯克州。庫斯克戰線的出現,牽扯了烏軍的大批兵力,這導致在烏東頓內茨克前線的戰鬥更加艱鉅。十月,俄軍突破運河防線,進入察夫蘇雅市中心,占領大部分地區。烏軍退守城市西部和南部,戰鬥持續激烈,以巷戰為主。頓內茨克州境內的三大戰場巴赫姆特、阿夫迪夫卡、察夫蘇雅都以“絞肉機”聞名。《亞洲時報》二○二四年的報導指出,俄羅斯在烏東的攻勢每天傷亡可達一千人。因此這三個戰場讓多數士兵聞風喪膽,國際兵團裡的志願軍士兵也是談之色變。
潘文揚和吳忠達是在七月重回國際兵團,到的時候,潘文揚發現兵團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只是輔助烏軍戰鬥,而是漸漸變成前線戰鬥的主力。此時,國際兵團的志願兵不僅要到戰場最前線,甚至還承擔最危險的突擊任務。國際兵團第一營甚至因為傷亡太重,不得不第二次解編,整個兵團只能休整放假一個月。潘文揚所在的第二營便全部改為輕步兵的突擊隊,這是俄烏戰場中最危險的兵種,俄烏雙方士兵私下都會直接稱之為“砲灰”。潘文揚正是擔負這樣的危險任務進入察夫蘇雅郊區的森林作戰。
在前往戰鬥最前線的位置的時候,潘文揚有一次發現在戰壕裡的一隊烏克蘭士兵,隊長是位稚氣未脫的大男孩,而其餘士兵差不多都年過六十歲。這兩次去烏克蘭,潘文揚不止一次發現烏克蘭士兵的厭戰情緒,甚至聽聞有的人因為多次上前線而精神失常。每一次前線傳來惡戰陣亡的消息,國際兵團就會出現退兵潮。
二○二四年十月十三日,潘文揚進入察夫蘇雅附近森林加入戰鬥,正值烏軍在俄軍猛烈攻擊下不斷撤退。在察夫蘇雅森林裡,潘文揚和他的戰友經歷十八天從突擊戰到防禦戰又變成突擊戰的戰鬥,炸彈如雨點般落在他們那一片森林,整片森林血肉橫陳。
這些步兵,頭頂上是盤旋的無人機或是自殺無人機,地上遍布各式反步兵地雷,還有隨時從天而降的砲彈。一旦被無人機發現,或是不小心踩上地雷,或是開槍,或是被熱成像捕捉到位置,馬上會被精準定位,隨之幾十顆砲彈從天而降,許多士兵被當場炸死。在這個戰場上,槍實際上已經沒有多大的作用,而作為機槍手的潘文揚,甚至更容易成為砲擊的目標,因此,潘文揚被教導,每開一槍,要趕緊變換位置,否則就會被精準定位。一旦被定位,在劫難逃。
當潘文揚走進察夫蘇雅森林,眼前的土地已經被砲彈一遍一遍轟炸過,變成黑色的,猶如地獄。在森林裡的第一次戰鬥中,潘文揚所在連的斯里蘭卡、哥倫比亞士兵幾乎全部傷亡。在森林裡第二次戰鬥中,潘文揚小隊一共九人,不小心進入死亡地帶,潘文揚親眼看到自己的好友吳忠達的腰被炸彈炸出一個洞,在他不遠處痛苦死去卻無能為力。
就這樣,在十八天兩次戰鬥中,潘文揚看到身邊的戰友一個一個倒下,一共有二十四人陣亡,十人重傷,二人截肢,一人被俘。死去的不僅是烏軍士兵,還有俄軍士兵。在察夫蘇雅森林遭遇俄軍圍剿時,潘文揚也不得不用機槍射殺一位俄羅斯士兵。對於這一切,潘文揚覺得不可思議全身顫抖,因為殺死了一位完全不認識的人。這讓潘文揚同樣感到難受。
實際上,在柴靜的俄烏訪談中,柴靜先是採訪了一位在俄軍當傭兵的中國青年馬卡龍,在節目中,馬克龍對俄軍的敘述,比烏軍的還要糟糕。他戰鬥的地方正是潘文揚第一次去的前線巴赫姆特,因為烏軍始終不肯放棄這座城市,所以俄軍也一直鎮守在這裡,馬卡龍便在其中。在俄烏戰場上,俄羅斯軍隊採用的是人海戰術,這讓俄軍的傷亡率是烏軍的幾倍,這也讓馬卡龍意識到,自己隨時可能會死在那裡。馬卡龍想退出,誰知一去俄軍便告知合約會自動續約直到戰爭結束,馬克龍甚至一度被俄軍關進地牢。
在森林戰鬥十八天後,潘文揚從前線退回安全屋,接著就聽到好友彭陳亮陣亡的消息。彭陳亮本是無人機操作員,為了和潘文揚一起戰鬥,他申請加入潘文揚所在的二營。但是在正式調動之前,他先前往巴赫姆特前線十幾個公里外的一座小城托雷茨克,執行一次偵查任務,任務臨時延長,因人力不足、武器裝備不足,又無支援,彭陳亮陣亡。
十月二十九日,就在潘文揚在察夫蘇雅森林準備發起第二次反攻時,他發了一條訊息問候彭陳亮,沒有回訊;十一月四日下午,聽到彭陳亮陣亡的消息,潘文揚再次發了一個訊息給彭陳亮,問他消息是否屬實,﹁我很想你。這次,我的兄弟,永遠不會給我回訊了。﹂
在一個星期內,潘文揚失去他在國際兵團最好的兩位兄弟,一位會穿街走巷帶著他找好吃猶如父親一樣的吳忠達;一位是會在家包餃子請他吃飯的好兄弟彭陳亮。潘文揚感覺自己在烏克蘭的家人都走了,自己在兵團的精神支柱再次崩塌。
俄烏戰爭自從二○二二年二月以來,到底有多少人傷亡?俄羅斯官方沒有公布任何數據,烏克蘭方面時不時公布,但普遍認為比實際數字低。
根據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 S I S的研究估算,自二○二二年二月至二○二五年五月,俄羅斯軍事死亡約二十五萬人,總傷亡超過九十五萬人,預計二○二五年夏季可能達到一百萬人。B B C俄羅斯台與俄羅斯獨立媒體Mediazona的合作估算,截至二○二五年五月,俄羅斯軍事死亡在十七萬至二十四萬六千之間,確認姓名者十一萬一千三百六十八人,總傷亡數字可能更高。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預估烏克蘭軍事死亡在六萬至十萬之間,總傷亡約四十萬人。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於二○二五年二月更新的數據顯示,軍事死亡超過四萬六千人,受傷三十八萬人,與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的預估相近。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O H C H R確認,截至二○二五年四月三十日,烏克蘭平民死亡至少一萬三千一百三十四人,受傷三萬一千八百六十七人,但也指出實際數字可能更高,因戰爭地區難以全面統計。
隨著戰爭持續,這種高傷亡率也出現在國際兵團,造成士氣低落,志願者兵源補充不足。二○二二年二月二十七日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宣布成立國際兵團時,烏克蘭官方聲稱有超過二萬名來自五十二個國家的志願者報名,《紐約時報》(二○二三年三月)與《基輔獨立報》質疑實際人數遠低於此,預估最高約為三千至四千人,二○二四年五月驟降至一千至二千人。許多志願者害怕自己變成“砲灰”,大幅降低前往烏克蘭戰場的意願。
然而,對於親歷戰爭的潘文揚來說,這些不是數字,而是自己的兄弟,“每具屍體、每種死法,都成為我永遠無法抹滅的記憶。”
懷著無法抹去的死亡記憶與哀傷恐懼,潘文揚二○二五年二月回到台灣,完成了這本戰爭親歷紀錄。在生活中,他並不是一個能言善道的人,甚至有些口拙木訥,可是在他心中,有很多聲音在交織在吶喊在哭泣,他覺得不寫出這些聲音他無法平靜,一定要寫出來。他想寫下他的悲傷、恐懼、憤怒、疑惑、絕望、懷疑,以及對戰爭意義、對生命的意義、對這個世界意義的大聲質問。
在去俄烏戰場之前,潘文揚在大學上政治哲學、國際關係,課堂上那些高尚的詞彙和理論,雖然艱深難懂但他深信不疑:世界的未來就在那裡面。從俄烏戰場回到課堂後,潘文揚的思緒會不由自主飄向遙遠的烏克蘭戰場。他不知道如何對未親身經歷過戰場的同學解釋他的感受。因為正義、真理、勇敢、勝利,不再是一個個抽象的概念,而是自己朝夕相處的戰友的血肉。
當媒體在報導俄烏戰爭時,當學者在評論俄烏戰爭時,當政客在為俄烏戰爭討價還價時,當眾人在談論俄烏戰爭唱戰歌時,總是圍繞著民主與獨裁、自由與殘暴、反抗與侵略、勇敢與邪惡等抽象的詞彙,唯獨不談戰場上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一條條活生生的生命。“他們是那麼善良,那麼美好。”潘文揚說。
在亞當.霍克希爾德(Adam Hochschild)的《西班牙在我們心中:西班牙內戰中的美國人,一九三六至一九三九年》一書中,卡繆說了一句話:“我這一代人,將西班牙銘記於心,他們在那裡明白了,一個人可以是正義的,但他還是會被擊敗,武力能征服人的精神,很多時候,勇氣不會得到褒獎。”我把這句話給潘文揚看時,他驚呼,是,就是這樣。潘文揚甚至還時不時感到疑惑,不知道自己到底為誰作戰,最後又是誰在主導戰爭,最後又是誰將攫取戰爭的成果。
就在潘文揚第二次回到台灣撰寫俄烏戰爭親歷記時,二月二十八日,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在白宮與美國總統川普及副總統范斯會面,因為發生爭執,會談不歡而散。會談原本要討論美烏礦產協議及烏克蘭和平問題,但川普與范斯在一眾記者面前指責澤倫斯基對美國援助缺乏感恩,會談隨即被取消,澤倫斯基被要求離開白宮。此時,潘文揚曾經戰鬥過,並失去二十四位兄弟的察夫蘇雅市已經基本被俄軍占領,城市基礎建設幾乎全毀。三月八日,媒體報導,俄羅斯特種部隊利用蘇賈附近的天然氣管,突襲被烏軍占領的俄羅斯庫斯克州蘇賈鎮。烏軍在庫斯克的陣地受到嚴重威脅,部分地區被迫撤退,面臨被包圍的風險。遠在台灣的潘文揚,最後在書中忍不住質問:這世界真的值得我們獻身嗎?
這不僅是潘文揚心中的困惑,也是許多人的第一反應:為什麼好好的生活不過,去遙遠的烏克蘭參加國際兵團,去別人的戰場上白白送命?有許多媒體和朋友把潘文揚和他的戰友稱為“傭兵”,潘文揚有些憤怒,因為國際兵團裡的士兵沒有一個是為了錢而不遠千里去戰鬥的;更何況還要忍受兵團裡糟糕的飲食和住宿、前線不安全的安全屋、身邊的戰友不斷消失的痛苦。
潘文揚也沒有迴避國際兵團中的各種問題和志願者的不滿,諸如兵團內的互相傾軋、武器裝備不足、語言隔閡等等問題。實際上,國際兵團的問題也被媒體報導,如《基輔獨立報》在二○二二至二○二四年進行一系列調查,揭露領導層的不當行為,包括盜竊武器、性騷擾、指揮不當和派遣士兵執行高風險任務。二○二二年八月的調查報導指出,第一營指揮官涉嫌盜竊西方提供的輕武器,並威脅士兵。二○二四年八月的第三部分調查進一步指出,儘管問題被提交至烏克蘭國防部和總統府,但相關指揮官未被撤換,顯示改革不足。此外,《紐約時報》二○二三年三月二十五日發表的報導《盜用榮譽:美國在烏克蘭的志願者撒謊、浪費與爭吵》也詳細調查了美國志願者在國際兵團及其他志願團體中的問題。
實際上,就是潘文揚所在的國際兵團第二營,此後也發生了不少問題。二○二五年六月十八日,曾於二○二二年九月至二○二四年十一月期間組建並指揮烏克蘭國際兵團第二營的米羅什尼琴科上校——代號“聖誕老人”,在其個人社交媒體上發文說,他堅決不同意現任兵團指揮官亞基莫維奇在公開採訪中發表的一些言論,指責後者傳播了一系列不實陳述。“亞基莫維奇在採訪中聲稱察夫蘇雅進攻中無任何損失,這是謊言。二○二四年十月,我們損失了二十多人,包括陣亡和受傷,其中部分傷員未能從戰場撤離。無線電中傳來戰士們在開闊地帶緩慢死去的求救聲。”“指揮官在部隊抵達任務區第三天就投入戰鬥,缺乏充分的偵察、通訊、火力支援或後勤。這一決定導致災難性後果,隨後被掩蓋。”此外,米羅什尼琴科上校還指出,烏克蘭一些媒體和記者有意無意傳播了謊言。米羅什尼琴科上校所說的這場戰事,正是潘文揚在察夫蘇雅郊區森林經歷的那場戰鬥,吳忠達正是死於該場戰事中。據潘文揚說,二營死了二十四人,幾乎占三分之一,還有十人重傷,傷亡率幾乎達到百分之五十。
潘文揚和他的戰友並不是沒有意識到這些問題,他們也意識到危險,害怕被送上﹁絞肉機﹂戰場。二○二四年九月,當潘文揚和吳忠達第二次參加國際兵團第二營時,這個本來相對比較安全的營,卻被改為突擊營,執行最危險的任務。潘文揚的戰友也試圖想辦法調去別的營,在嘗試數次之後無果,才帶著幾分無奈簽下合約。
但既然知道這麼危險,為什麼潘文揚和他的戰友依然會來到烏克蘭、為烏克蘭戰鬥呢?
在潘文揚的隊長、美國人艾瑞克看來,那是為了自由民主的信念而戰;在潘文揚的好友、中國的彭陳亮看來,熱愛自由追求自由不只是言語,更是行動;“天下為公”則是在電視中看到烏克蘭基輔的一家兒童腫瘤醫院被炸、許多孩子和護士死去而來到烏克蘭戰場。而對潘文揚來說,一切源自自己的天性和對英雄的崇拜;到了國際兵團後,深受精神偶像艾瑞克的影響,他才明白什麼是為信念、為理想而戰。然而,隨著艾瑞克、吳忠達、彭陳亮以及戰友們永遠留在烏克蘭那片黑土地上,潘文揚知道,自己從此也和這片土地分不開了,他要為他的兄弟而戰。
二○二五年四月底,潘文揚第三次前往烏克蘭,因為他要為他的兄弟戰鬥到底,他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因為他們很善良。”沒有英雄主義,也沒有理想主義。在吳忠達和彭陳亮陣亡消息傳出後,網路上傳出他倆的照片,他們兩人都有一張懷抱戰爭流浪貓的照片,眼裡滿是溫暖。
五月底,潘文揚從烏克蘭打電話告訴我,他這次加入的是不是國際兵團,而是烏克蘭的正規軍空降部隊,再過兩天就要上前線了,但因為是軍事機密,他沒有告訴我這次他去哪裡。兩三天後我看到新聞:六月二日,俄羅斯與烏克蘭在土耳其伊斯坦堡舉行第二輪直接和平談判,會議僅持續約一小時,未達成停火協議,和平似乎依然遙遙無期。在和談前一天,六月一日,烏克蘭發動了代號“蜘蛛網”的大規模無人機攻擊,針對俄羅斯境內五個空軍基地出動一百一十七架F P V無人機對俄軍空軍基地進行轟炸。這是戰爭中烏克蘭對俄羅斯空軍基地最大規模的無人機攻擊,俄軍遭受嚴重損失,隨後揚言採取報復行動。我不清楚潘文揚是不是在其中參與戰鬥,他是否安全,他是否又不得不親眼目睹自己的兄弟倒在面前,是不是要再次經歷無數的死亡,烏軍的、俄軍的,以及無辜平民的死亡?
而此時的世界似乎已經不再為澤倫斯基白宮受辱而感到憤怒,甚至很多人都沒有留意到六月一日的戰鬥和六月二日的和談失敗,因為世界有了新的熱點:有一位中國女生在哈佛畢業典禮上說:“如果一個小男孩死於一場他從未發動也從未理解的戰爭,我的一部分也和他一起死去。”
這句話潘文揚也說過,他說他的一部分和他死去的兄弟,永遠留在了察夫蘇雅的森林裡。
這是這個世界最諷刺的地方:當全世界都在嘲笑哈佛女生的虛偽表演時,似乎都忘了成千上萬的男孩已經死在俄烏戰場上,還有成千上萬的男孩將死在俄烏戰場上。
就在這篇編後記完稿時,俄羅斯的報復行動已經開始,二○二五年六月五日至七日,澤倫斯基在社群媒體X上發布文章,詳述了俄羅斯對烏克蘭各地發動的無情無人機和導彈襲擊。這起攻擊造成平民死亡,包括一名救援人員的家人,數十人受傷,並瞄準了毫無軍事價值的城市。澤倫斯基稱之為恐怖主義,呼籲全球施壓,迫使俄羅斯走向和平,並警告不作為是共犯。X上,澤倫斯基不斷報告烏克蘭的狀況,而世界依然沉默。
五月十五日,因在YouTube上觸及政治、歷史等敏感議題,柴靜十二年前在中國大陸出版的《看見》一書遭下架。六月九日,柴靜在其最新影片《柴靜回應<看見>被禁:真實自有萬鈞之力》中說:“那一年教我,不管外界鑼鼓多麼喧鬧,我不唱讚歌。也不唱戰歌,真正的歌者唱出人心底的沉默。”柴靜說的“那一年”,指的是二○○三年,她報導北京“非典”(S A R S)疫情那一年,那一年開始柴靜把鏡頭對準了疫情中沉默的大多數,做自己想做的選題。
一九五五年,在集中營獲救之後沉默整整十年的猶太男孩維瑟爾寫下著名的︽夜︾,其實,起初這本書的書名叫“而世界依然沉默”。這位後來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終其一生都在質問世界一個問題:為什麼人類會容忍這樣不可想像的罪行?為什麼世界會沉默?
本篇後記標題借用維瑟爾的書名,希望讀者能看到俄烏戰場上沉默的大多數人和世界上大多數人的沉默。
烏克蘭領土防衛國際兵團是一支由烏克蘭政府於二○二二年二月二十七日創立的軍事單位︵第一營︶,主要由外國志願者組成,旨在抵抗二○二二年俄羅斯對烏克蘭的入侵。國際兵團除第一營外,尚有編制第二營、第三營,前三營為步兵營,第四營是新兵訓練營。潘文揚在二○二三年十月新兵營結訓後被分配到第一營。二○二四年七月重返烏克蘭後,直接參加第二營。
可參見《柴靜對話為俄羅斯作戰的中國僱傭兵:“我可能會在戰爭中死去,所以決定說出真實”》,二○二五年三月十五日,以及《柴靜對話為烏克蘭作戰的中國士兵:“我不是一個人戰鬥,我的心靈安置著我死去的弟兄。”》,二○二五年三月三十日。目前兩集節目在Youtube皆可搜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