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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書評文章為國立政治大學政治系教授,臺灣鄂蘭學會理事長葉浩為新出版的《鄂蘭文集》所寫的總序。標題為書評編輯鎖甲。
比起關心極權本身是什麼,鄂蘭更關注的,是人在艱難的處境下,如何能保有追問與理解的能力。面對歷史上前所未見的根本之惡,我們無所依憑、無從評斷。但若放棄理解的努力,我們將會無法重新在這個世界扎根安居。理解是艱難的,卻是我們行動的源泉,也是思考與判斷的必要條件。2026年1月,台灣鄂蘭學會策劃、商周出版出版的鄂蘭文集1《反思極權政治》出版。這本書書集結她最具代表性的極權思考文獻,包括〈理解與政治〉、〈論極權主義的本性〉、〈答沃格林:書寫極權的方法論〉、〈危機與重建:《極權主義的起源》第一版結論〉與〈組織性罪責〉,橫跨她戰後初期的思想階段,是理解鄂蘭政治哲學不可或缺的關鍵選篇。
葉浩 | 誤讀鄂蘭事小,如何不誤讀時代事大:鄂蘭文集總策劃序
漢娜.鄂蘭逝世至今剛好半個世紀。期間的前二十五年,她的名字罕見於西方報章雜誌當中,研究其政治思想者也鮮少。後二十五年則隨著美國九一一事件的發生,在大眾媒體上強勢回歸,加上二〇一三年的電影《漢娜.鄂蘭:真理無懼》和二〇一六年的紀錄片《漢娜.鄂蘭:思想的行動》的推波助瀾之下,國際上掀起一股鄂蘭研究熱潮。即使是向來對政治思想或哲學並不熱衷的臺灣社會,她的名字也頻繁地出現在社交媒體和公共語言之中。她關於極權主義的警告反覆被引用,而讓她生前名噪一時的「平庸之惡」(banality of evil)概念似乎也成了一種可即取即用的標籤。
這種流通性,剛好證明了鄂蘭的想法與我們時代之關聯性。然而當思想成為口號,概念成為標籤,甚至淪為敵我劃分或立場動員的工具時,人云亦云開始取代判斷、或進入鄂蘭所謂「欠缺思考」(thoughtless)之描述,而這正是她在極權主義興起的過程中所見證過的一種社會特徵。
就像人們琅琅上口的「意識形態」或「民主法治」那些政治哲學概念一樣,鄂蘭藉以理解特定政治現象的概念,在脫離了歷史脈絡、抽離了問題結構之後,不僅容易失去原先的精準描述之能力,當這些理論被援引來解釋或詮釋另一個社會、或新的時代困境時,也必須經過一番轉譯才能發揮適當的作用。而這種轉譯或轉化,必須以正確理解為基礎。即使單純為了不讓鄂蘭的思想被工具化,重返她的文本已是一種必要。
不過,誤讀鄂蘭事小,如何不誤讀時代事大。「鄂蘭文集」書系的出版動機關乎前者,但更重要的是深信她的思想與洞見,能裨益我們理解此一時代的困境並做出相應的判斷來回應其挑戰——以她的話來說,也就是承擔起屬於我們的一份責任。
本書系第一冊是《反思極權政治》。反思不是歷史回顧,而是理解事件的形成條件及發展過程,正視其遺緒並且採取因應措施,同時思考如何不讓類似的事情再犯。事實上,鄂蘭真正關心的從來不只是極權主義本身,而是其立足之地及離去時才逐漸拉長於地面上的影子。正如她在《極權主義的起源》結尾處是這樣說的:「只有在極權主義已成過往之時,我們時代的真實困境才會展現出它們真正的形式,即使不必然是最殘酷的形式。」
這是一個不討喜的洞見。走過極權主義的人們是如此希望能快點揮別它、回歸正常,再也別提起過去,但鄂蘭卻說千萬別太急著說再見,因為,當初醞釀它的社會條件並未完全消失。甚至可以說,在此之下的揮別,不僅意味著不願意追究其根源,遑論正視其遺緒,這種急切感也反映了一種把道德信念的徹底翻轉當作餐桌禮儀那樣,可以說改就改,而這種態度正是納粹得以崛起的條件之一。
鄂蘭之所以成為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政治思想家之一,並不只是因為她對納粹或史達林體制的分析,而是因為她試圖回答一個更困難的問題:極權主義如何可能在現代世界中出現?又為何它的影子,會在看似終結之後持續糾纏我們?
鄂蘭在《極權主義的起源》中反覆強調:極權主義不是歷史的偶然事件,也不是某些民族或文化的例外病例,而是一種在特定現代條件下形成的宰制形態。它之所以前所未有,正在於它不是單純的暴政,而是一套系統性取消政治本身的管控體系──透過意識形態、官僚組織與恐怖機制的結合,使人不再作為行動者,而是淪為被管理、被動員乃至隨時可被替換的存在。暴政底下,人們對政權有所恐懼,也因此能與惡保持距離。生活於極權底下,人們則不僅失去了道德與政治的能動性,更可能因為意識形態的蔓延至生活的所有領域而失去對權力滲透的敏感度,甚至可能對體制全然地認同,以身為國家機器的螺絲釘而感到自豪。
誠然,鄂蘭關注極權主義作為一種史無前例的「全面」(total)宰制體系與傳統獨裁政權的差異,但她無疑更在意該體制崩潰之後的遺緒,以及當初讓它崛起的條件將會如何持續運作。極權主義過後,迎來的不必然是自由與能動性的復興。相反,未經反省之下的迎接更可能出現一系列溫和卻持久的宰制形式。這些形式之所以更難以對付,正因它們不再以赤裸暴力或狂熱意識形態現身,而是以科學、理性、效率、秩序,甚至是客觀、中立的名義運作。對鄂蘭來說,如何回應這一系列的新宰制形式,才是我們時代的真正課題。
也因此,鄂蘭才更喜歡《極權主義的起源》的英國版書名:「我們時代的負擔」(The Burden of Our Time)。更重要的是,該書並不旨在提出關於極權主義的因果關係解釋,聲稱某些歷史條件為其「起源」(origin)。相反,在她的分析中,反猶主義、帝國主義與極權主義並非線性歷史因果,而是多條社會與政治發展軸線在特定時刻的「結晶」(crystallization)。鄂蘭稱這種分析方式為「理解」(understanding)。《反思極權政治》收錄了她關於極權主義的最早理解,也包括數篇闡釋其方法論關懷的重要文章。
翻閱過《艾希曼在耶路撒冷》的讀者想必都熟悉,該書引起眾議的不僅是「平庸之惡」概念,更有關於猶太長老們未能適當抵抗納粹政權之說。事實上,鄂蘭不曾對此進一步說明。然而她以難民、賤民、錫安主義為主題的文章,卻包括了以特定身分所遭受的迫害以及抵抗方式的書寫。作為本書系第二冊的《身分與抵抗》,收錄了鄂蘭關於這方面的早期文章,有助於讀者理解她對猶太長老們的期待。此外,雖然這些文章年代久遠,它們卻仍有助於我們思索該如何回應此時已然浮現的、那些更加隱微的宰制形式。同理,作為第三冊的《革命與自由》,也能讓讀者從具體的革命事件當中,理解自由的意義與代價,以及政治社群如何以最終極的方式來抵抗極權帝國主義,甚至從而思索如何在面對帝國強權之威脅時,該如何追求個人與集體的自由。
此時,新自由主義和最新科技發展,尤其是AI,賦予了政府和跨國企業史無前例的能力,正在記錄、影響人類種種生活領域的想法和行為。包括最溫和且不具暴力的「輕推」(nudge)方式,都是同時蘊含解放與奴役可能性的創新,值得正視並適當地回應。本書系最後一冊《追問人的條件》所收錄的,既是她針對人類根本處境之持續探索,也是能裨益我們思考自身時代困境的重要文章。當然,我們也不該忘記鄂蘭曾經如此提醒過人們:
從過去尋求類比以解決今天的問題,在我看來,是滿腦子迷思的錯誤。如果你不能因為你喜愛人生或精神上的生命,而用愛和純粹的動機來閱讀這些偉大著作,那就不能給你帶來任何益處,不能給學生帶來任何益處。
本書系收錄的文章,不乏鄂蘭正式登上歷史舞台前的練習和下台後的檢討。它們是可以讓我們跟著她一起思考問題的文本,但重要的是──那並非一種可以複製貼上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