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山專欄 | 特朗普能逃脫愛潑斯坦檔案嗎？
編者按：傑弗里·愛潑斯坦（Jeffrey Epstein）案可以說是美國近年來最具爭議的性販運案件之一，其人2019年在曼哈頓監獄自殺身亡。愛潑斯坦被控於2002年至2005年間性販運未成年少女，涉及眾多權勢人物，引發了關於其「客戶名單」和政府透明度的激烈爭論。長期以來，特朗普政府承諾公開調查檔案，以揭示不為人知的細節，特別是在2025年初，司法部長帕姆·邦迪（Pam Bondi）曾暗示將公開更多檔案，包括飛行記錄和證據清單。然而，2025年7月7日，司法部突然發布備忘錄，宣稱愛潑斯坦死於自殺，且無證據顯示存在「客戶名單」或敲詐行為，並決定不再公開更多檔案。此舉與之前的承諾相悖，激怒了特朗普的MAGA支持者，認為政府試圖掩蓋真相。這一政策轉變引發了對特朗普與愛潑斯坦關係的質疑，以及對政府透明度的廣泛爭議。這個事件會對特朗普和美國政治有什麼影響呢？
本文原文為英文Can Trump Escape the Epstein Files?（Aug 11，2025），原發来自Persuasion：Francis Fukuyama專欄。作者和雜誌授權，波士頓書評翻譯成中文，為《波士顿书评》福山專欄最新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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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進入了傑弗里·愛潑斯坦（Jeffrey Epstein）檔案醜聞的第二個月，政府試圖淡化愛潑斯坦檔案的做法激怒了唐納德·特朗普的MAGA支持者群體。這是我們第一次看到這一群體與特朗普產生分歧，即便他試圖讓他們轉而關注其他問題，比如巴拉克·奧巴馬的罪行。我的反特朗普朋友分為兩類。一類人對愛潑斯坦案件極為痴迷，因為他們認為這是擊倒特朗普的途徑。但另一類人根本不關注此事，因為他們覺得愛潑斯坦醜聞令人反感，不是有教養的人應該關心的話題。他們認為應該關注更嚴重的問題，比如「大美法案」對醫療補助的削減或加沙地帶的局勢。
我的立場介於兩者之間。愛潑斯坦引發的軒然大波顯示，自特朗普上台以來，保守主義發生了怎樣的變形。長期以來，保守主義一直與政治偏執相關，這一點，理查德·霍夫斯塔特（Richard Hofstadter）1964年在Harper’s發表的經典文章《美國政治的偏執風格 “The Paranoid Style in American Politics.”》中就有有注意到。但如今，陰謀論不再是那些右翼邊緣怪人的癡迷；它們已成為美國保守主義本質的體現。
情況並非一直如此。正如西摩·馬丁·利普塞特（Seymour Martin Lipset）在其關於美國例外論的眾多著作中所論述，美國保守派與歐洲保守派不同，歐洲人實際上會將其稱為「自由派」。也就是說，他們支持市場經濟、減少政府監管、促進個人自由。在羅納德·里根（Ronald Reagan）時期，他們是堅定的國際主義者，希望在全球推廣美國的自由與個人主義價值觀。
在這方面，民粹主義與保守主義有顯著不同。關於民粹主義的定義眾說紛紜，但最普遍適用的定義是，民粹主義者相信存在一個精英陰謀，通過組織世界來讓自己受益，損害普通人的利益。這就是為什麼《黑客帝國》（The Matrix）在右翼中如此受歡迎：尼奧（Neo）服下紅色藥丸，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生活在夢境中。他的工作、城市、周圍的人都是由試圖奴役人類的智能機器創造的，於是他加入了莫菲斯（Morpheus）領導的一個英勇但被邊緣化的團體，繼續生活在現實中。
唐納德·特朗普是最初將陰謀論合法化並推廣的陰謀論者。他通過暗示巴拉克·奧巴馬出生在非洲，因此沒有資格擔任美國總統，而在政治上嶄露頭角。多年來，他支持了各種各樣的陰謀論，這促進了像QAnon這樣的運動的增長。
還有一種更為體面的陰謀論思維，起源於詹姆斯·伯納姆（James Burnham）（註1）和塞繆爾·弗朗西斯（Samuel Francis）（註 2）等作家。前者認為，行政國家的增長將政治控制權交給了一個龐大的管理階層，這個階層不僅主導了政府，還控制了學校、大學、企業、媒體和其他精英機構。弗朗西斯將這些觀點應用到1980年代的美國，認為羅納德·里根也是陰謀的一部分。當代保守派知識分子如彼得·蒂爾（Peter Thiel）（註3）或帕特里克·德寧（Patrick Deneen）（註4）接受了這些觀點，認為美國被一個令人窒息的自由派共識所包圍，無處可逃。
QAnon（註 5）則簡單地將這種敘事推向一個新高度，認為「精英」——主要是民主黨人和自由派——在華盛頓特區的隧道中綁架兒童、進行性侵，並在撒旦儀式中犧牲他們。當被問及QAnon時，唐納德·特朗普聲稱對他們的觀點知之甚少。但他從未公開批評他們或他們的理論，也未否認他們的支持。
因此，傑弗里·愛潑斯坦涉嫌培養戀童癖團伙並虐待未成年女孩的醜聞，直接契合了右翼關於精英控制的核心敘事，即便愛潑斯坦的故事不包括華盛頓的地下隧道。傑弗里·愛潑斯坦被認為是證實這一長期信念的人，他將揭示參與其中的民主黨人和自由派名單。對於這種新型美國保守派來說，這不是一個為關閉邊境或削減政府開支提供彈藥的邊緣問題，而是他們作為保守派身份的核心。
我不認為愛潑斯坦醜聞會讓唐納德·特朗普倒台。但這肯定會損害他在MAGA支持者中的地位。他的私人律師、現任副司法部長托德·布蘭奇（Todd Blanche）曾去探望吉斯蘭·麥克斯韋（Ghislaine Maxwell）（註6），顯然同意將她轉移到最低安全級別的監獄，這是她長期以來想要的，但在正常情況下絕不會被允許。無需過多的陰謀論思維，就可以想像他正在與麥克斯韋談判一筆交易，讓她為特朗普開脫以換取較輕的刑罰甚至赦免。特朗普能否完全逃脫參與掩蓋這一事件的責任尚待觀察，因為麥克斯韋可能不會成為可信的證人，而且未來幾週將持續有連結特朗普與愛潑斯坦的故事出現。
如今，服下紅色藥丸是一種令人困惑的體驗。我們發現尼奧不是在與機器作戰，而是實際上與它們合作，隱藏現實。
編者注：
1 詹姆斯·伯納姆（James Burnham，1905-1987）是美國哲學家與政治理論家，早年為托洛茨基主義者，後轉向保守主義。他在紐約大學哲學系任教，1941年出版《管理革命》（The Managerial Revolution），提出資本主義正轉向由「管理階級」主導的社會，影響深遠，啟發了新保守主義與舊保守主義。他的《馬基雅維利主義者：自由的捍衛者》（1943）強調權力政治的現實主義，影響了冷戰策略及《國家評論》雜誌，獲里根頒發自由勳章。伯納姆的思想聚焦權力鬥爭與精英統治，反對意識形態束縛，強調經驗分析。
2 塞繆爾·弗朗西斯（Samuel Francis，1947-2005）是美國右翼作家與評論家，深受伯納姆影響，被視為其最傑出弟子。他於約翰霍普金斯大學與北卡羅來納大學獲歷史學位，曾任《華盛頓時報》專欄作家，因1995年種族主義言論被解雇。他提出「中間美國激進派」（MARs）概念，主張白人中產階級應反抗管理精英的統治。其代表作《美麗的失敗者》（1993）與《利維坦及其敵人》（2016）批判保守運動的失敗與精英操縱，推崇民族主義與權力政治，影響特朗普時代的民粹主義。
3 彼得·蒂爾（Peter Andreas Thiel，1967年10月11日—）是美國億萬富翁企業家、風險資本家和保守派知識分子，生於德國法蘭克福，後移居美國。他於斯坦福大學獲得哲學學士與法學博士學位，創辦PayPal（1998年）、Palantir Technologies（2003年）及Founders Fund，成為矽谷最具影響力的投資者之一，投資過Facebook、SpaceX等企業。蒂爾以自由意志主義與保守主義立場聞名，批判現代自由派共識，認為技術官僚與全球化削弱美國主權與文化。他支持特朗普2016年與2024年競選，捐助巨額資金，並影響共和黨的民族主義轉向。其著作《從零到一》（Zero to One，2014年）強調創新與壟斷，成為創業經典。蒂爾還資助反主流文化運動，如「新右翼」，反對「覺醒資本主義」，並質疑大學教育與科技進步的道德影響。
4 帕特里克·德寧（Patrick J. Deneen，1964年—）是美國政治理論家與保守派學者，現任聖母大學政治學教授，擁有喬治城大學學士學位及羅格斯大學博士學位。他以批判現代自由主義聞名，認為其導致個人主義氾濫、社群崩解與精英統治。其代表作《自由主義為何失敗？》（Why Liberalism Failed，2018年）主張，自由主義的成功內含自我毀滅種子，呼籲回歸地方主義與傳統價值，影響後自由主義思潮。德寧的觀點與民粹主義共鳴，強調文化與道德重建，反對全球化與技術官僚統治，被視為當代保守派的重要思想家。
5 QAnon是一個起源於2017年10月的美國極右翼陰謀論運動，首次出現在匿名論壇4chan上，由一位自稱「Q Clearance Patriot」的匿名用戶（簡稱「Q」）發帖，聲稱擁有美國政府高層機密情報。QAnon的命名結合「Q」（暗指美國能源部高級安全許可）和「Anonymous」（4chan匿名文化），其核心主張是一個由民主黨人、好萊塢明星及全球精英組成的「深層政府」秘密聯盟，通過戀童癖、撒旦崇拜和性販運控制世界，而特朗普則在秘密對抗這一邪惡勢力。QAnon的帖子以「Q drops」形式發布，內容晦澀，鼓勵追隨者自行解讀，形成了類似宗教般的狂熱社群。該運動由2016年的Pizzagate陰謀論演變而來，後者虛構希拉里·克林頓在披薩店地下室經營販童團伙，QAnon將此擴展為更誇張的全球陰謀敘事，融入反猶太主義、反疫苗等極端觀點。通過社交媒體如Twitter（現為X）、YouTube和Telegram，QAnon迅速傳播，吸引了大量美國保守派支持者，並影響2020年大選及2021年1月6日國會暴動。特朗普從未公開譴責QAnon，甚至表示對其了解不多，但其支持者視他為英雄。QAnon不僅限於美國，還擴散至歐洲等地，成為全球極端主義現象。美國聯邦調查局（FBI）於2019年將QAnon列為潛在國內恐怖主義威脅，因其激進化言論可能引發暴力。隨著社交平台加強內容審查，QAnon活動有所收斂，但其影響仍滲透於保守派政治話語中，特別是在質疑選舉誠信和反精英情緒中。
6 吉斯蘭·麥克斯韋（Ghislaine Noelle Marion Maxwell，1961年12月25日—），出生於法國，英國裔美國社交名媛，因與已故金融家及性犯罪者傑弗里·愛潑斯坦（Jeffrey Epstein）的密切關係而備受矚目。她是英國出版大亨羅伯特·麥克斯韋（Robert Maxwell）的小女兒，成長於富裕家庭，於牛津大學巴利奧爾學院取得現代歷史與語言學位。1980年代，她是倫敦社交圈的活躍人物，後移居紐約，成為社交名流，並與愛潑斯坦建立長期關係。麥克斯韋被指控在1990年代至2000年代協助愛潑斯坦性販運未成年少女，2020年7月在美國被捕，2021年12月被判五項罪名成立，包括性販運未成年人，2022年6月被判20年監禁，目前在佛羅里達州塔拉哈西聯邦監獄服刑。她否認所有指控，並於2025年4月向美國最高法院上訴，爭議涉及愛潑斯坦2007年的不起訴協議是否適用於她。麥克斯韋還創辦了海洋保育非營利組織TerraMar Project（2012-2019），但因醜聞關閉。她與特朗普、克林頓及安德魯王子等名人的交往，以及其父的養老金詐騙醜聞，使其人生充滿爭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