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25年11月起,日本读道社陆续推出“过秦阁丛书”中的首三本《强龙逞威:中国改革前的“反地方主义”运动》(2025年11月)、《反人类的“爱国者”:1940年代东欧极右民族主义评述》(2026年2月)、《多民族联邦的成败:南斯拉夫与印度之比较》(2026年3)。“读万卷书、行千里路”、知行合一,一向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修身理想,而这也成为学者秦晖在被退休之后的践行,也是这套“过秦阁丛书”的来源。本文为金雁为“过秦阁丛书”所写。标题为编者所改。作者和出版社授权刊发。
讲座和游学的缘起
这套书的内容,大都出自秦晖2018年以后的历次讲座与“边走边说”系列游学的录音整理。讲座缘起,略述如下。
高华临终前,想和熟识老友聊聊尚在构思中的想法,留下一些思考,于是约了秦晖对谈。朋友们也愿意帮忙录像,准备把二人谈话作为影像资料保存下来。原本计划是秦晖住在高华家附近,根据高华的体力精力,每天聊一段,二人之间的碰撞没准能擦出很多火花。计划设定后,高华身体一直不理想,怕经不起长时段谈话。2011年12月初,高华还来电话说,最近不太好,“对谈”缓一阵子再说吧。张鸣看过高华后沉重地说,希望他能挺过这个冬天。结果12月下旬秦晖去郑州上课期间,噩耗传来,高华最终没能扛过去。虽然我们心里已有预感,但总希望发生奇迹,等到真得了信儿,心中痛楚惋惜无法形容。
我想,我们这些50后经历过那么多场运动,风风雨雨,早已能坦然面对生死,对这身肉皮囊看的很淡,它不过是思想的承载体罢了。悲哉痛哉,高华有多少研究心得胎死腹中,不甘心啊……
那以后我就心有郁结,有种紧迫感,一定要把秦老爹肚里存货掏出来,而写作的方式太慢,无法保证完成。秦老爹电脑里有无数的半成品,若以对谈或讲座的形式整理成文稿,可能快一些。2018年我和阿陈、金宾等人提到此想法,大家也觉得电脑上敲文字稿太慢,讲座是一种比较好的形式,既可以让大家提前分享并当面互动,又能激发秦晖的思考热情,事后还能整理录音稿,加快成文的操作过程。
从2018年讲座开始,到2022年疫情严控结束,一共举办了16期,每期听众25人左右。其中秦老师讲了8期,分别是:2019年3月讲拉美和大马;2019年8月讲民族矛盾的两个案例;2019年12月讲东欧反人类的爱国者;2020年9月讲疫情启示录;2020年6月讲近代中国经济200年;2020年12月讲西北党史;2021年10月讲知青运动;2021年12月在广州讲地方主义与广东传统。起初主办者还可以租到教室或会议室,
后来即便动用各种关系也租不到场地,不得不在三国茶楼、全聚德烤鸭店等地以吃饭的名义打擦边球“借地”办讲座。再往后越来越困难又叠加疫情封控,最后被驱赶到无处可去而被迫中断。打算讲还没来得及讲的题目有:“土地与农民”“文革时期的卫生”“世界城市化比较研究”等。后来便只能以游学的形式,在大巴车上零星讲授了。
我为什么越俎代庖
每次讲座两天,由金宾等小朋友录像录音,分发给志愿者整理成文字,一般每次讲座的内容是12-14万字。集结成书的这些文字,并没有经作者本人审阅把关。读者们可能奇怪,以“秦晖”署名的书不让他自己过目核对,恐不太严谨吧?说实在话,我也知道经他审核校对的话,质量能有很大提升而且会消除很多错误。他轻易不肯把半成品拿出来,但是审核工作往往比初稿还要“难产”,以至于电脑中搁置着无数的“半截书稿”,而他也总是说,“等我有时间了一定整理”。
此言也不完全是敷衍的“虚晃”,他也的确整理过几篇。但是,一来不断有其他事情插进来,以前的工程很难再续接上,二来他对审核旧稿的兴趣不如探索新领域,过手的速度极慢,常常在阅读修正的过程中就拐弯到其他岔路上去了。以前他在家里的写作过程往往就是这样,遇到某个问题,在床上摊开一本书,由此又发现另一个问题,再找来其他资料查证,以此类推,床上的书一本叠一本,摆的就像游龙,一个问题不但没有解决,反而引出来的头绪越来越多,但是他又不愿把书合拢起来归位,以至于晚上睡觉时只好把书往里推一推,自己睡在窄窄的床边不敢翻身。就这样被套在一堆问题之中,走得太远已经脱离初衷回不到原路上了。另外,他认为这些文字没有什么时效性,沉淀一下不要紧,先紧着急茬的活儿处理,反正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他这种“老赖”心理也不是一天养成的。
我想起回南宁和秦晖同学相聚时,他的小学同学讲,别看秦晖是清华大学的博导、教授,可是上小学的时候,语文老师最不喜欢他,因为他很少按时交作业,尤其是不交作文。我起初很奇怪,一个从小爱读书的孩子,后来又从事历史研究的人,怎么会有在小学期间不按时交作业的坏习惯呢?按理说,秦晖的父母都是广西教育厅的元老,母亲不但审核教科书,也曾编写过教材,因为父母的工作关系,他从小就阅读各种各样的教材,这样的人,天生不是学习委员也该是语文课代表啊。秦晖承认说,每一次作业都写了,只是想法太多,作文越写越长收不了尾,就索性不交了,感觉写作文不是为了交差,而是要弄懂一些知识。这下我明白了,电脑里“结不了尾”的“半截书稿”大概都类似于“不能按时交作业”,流风所及,现在编辑每次催稿都把全部耐心耗尽。
后来知道,秦老爹是个想法很多的人,他经常为自己的新思路亢奋到连轴转,但又很容易被其他事情打断,一些想法转瞬即逝,或者起了头、或者写了大纲做了资料工作的“半截项目”比比皆是。我曾写小文,讥讽他为“拖沓天王”。不出意外的话,这些计划大半都会半路夭折。我经常挖苦他,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样样做不好。以前手工写作的时代,他会找一个大纸袋子,把卡片、资料、半拉子手稿统统装起来,说以后等我有时间了,就一定“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眼见得纸袋子里“旧河山”越来越多,再后来就变成了我也看不见的“扔”在电脑哪个旮旯里的“僵尸文章”。
起初我还傻傻的真相信等时间从容了,他大概会有一个交代,后来知道以他“移情别恋”对未知领域探索好奇的性格,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他又不喜欢重复以前的自己,改起稿来磨磨叽叽推三阻四找借口。他口头禅,“这个容易,我马上交差”,而“马上”意味着猴年马月,就这样不知道夭折了多少本书。鉴于此,我决定“宋江架空晁盖”,这套书由我完成“收尾”工作。
也许这些“活儿”早晚都是我的,因为秦老爹经常对我开玩笑说,你一定要死在我后面,帮我把电脑里的语音和文字整理出来。“MY GOD”,这是太庞大的工程。你在前面“黑瞎子掰棒子边掰边扔”,我跟在后面可捡不过来。明摆着推卸责任嘛,自己搞了烂尾工程,把烫手山芋扔给别人。与其那样,不如现在就把他屏蔽起来,我自己加工,总好过以后盲人摸象一样瞎揣摩。与其“搁”在电脑的哪个旮旯角落里,不如拿出来让更多的人看到,于是我决定擅自做主,先把部分文字集结成册投石问路。特此声明一点,署名是他的,错误算我的。如果能得到读者的认可,就是对我最大的鼓励啦。秦老爹的“半拉子”书稿,耗费了我不少时间,希望我能够早点回归到老本行上。
“关山夺路”式的“边走边说”
疫情三年里,我们与防疫人员周旋,在打游击战式的行进中、在旅游大巴上、在茶馆、饭桌上“边走边说”,或者也可以叫“情景讲学”。疫情期间行走对我们格外重要,朋友们被防疫的“绿码”“健康码”“弹窗”限制,困顿在斗室里,不知何时是个头,很容易抑郁,就产生了“何以解忧唯有行走”的口头禅。我们从出国缩小到国内,从国内被限制到省内、市内,即便是区区站岗、村村设卡的时候,也没有阻挠我们的步伐,甚至比疫情前走得更频繁。不让堂食,我们就站在马路牙子上就着灰尘吃饭,到处是摄像头,我们便在村民的带领下避开摄像头走小路。这三年,大小出行了几十次。说是“万里征途”一点也不过分。朋友们“报”团取暖,相互鼓励,交换着不便在手机里传递的内容。有朋友说,疫情期间全靠一次次和同道们的行走“续命”呢。
秦老爹天生是“活在路上”的命,对他而言,“行走”本就是生命的一部分,酷爱程度异于常人。原来他的生活是三三分,1/3教学,1/3写作,1/3行走。被退休和疫情提前结束了他的教学生涯,也算成全他了,不用填写那些无聊的表格、开乏味重复的会议,从此可以心无旁骛地“乘桴浮于海”。他很适应那种“朝碧海而暮苍梧”的生活,虽不敢说如同“化鹤归来”,但时间支配自如,能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使人感受他情绪的变化,而且行走途中他的大脑神经高度活跃,思绪喷薄口若悬河,那绝对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
实现“时间自由”后,行走与码字便成为他两个相互交替的生活节奏,行走是“经”,写作是“纬”,经纬交织诞生出一篇篇比较口语化的篇章。在家里闷头敲字久了就想出去走走,行走能给他带来灵感,能印证或证伪固有的想法,哪怕到他想去的土地上站一站,眺望一下,看看地形地貌,脑补一下当时的场景都行。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时候,我们明知道所去的地方早已物是人非沧海变良田了,但哪怕只是一块农田、一个山坡或者一片树林,秦老爹仍执意到那块土地上踩两脚才心里踏实。所以秦老爹的鞋子永远是脏脏的,他从来不看脚下是什么路,一到目的地,不管是水里泥里,总是深一脚浅一脚就趟过去了。我想在他脑海里的推演沙盘上已经模拟想象过多次了,只为了接地气感受一下。而在外面游荡久了他又会心生愧疚,回来趴在电脑旁恶补一阵子。
有人给我留言问道,为什么“疫情期间大家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只有你们能满世界转悠呢”?因为我们有一个自发组成的能干团队。这些年轻朋友特意征求秦老爹的意愿,平时有什么想去而不易到达的地方,都可以通过自驾游,帮助他了却心愿。朋友们从租车、安排食宿、打通关节一应包揽,我们只需能量满格就OK。比如老爹在40年前从事明末清初研究时,就想把“夔东十三家”活动的地方都走一遍,后来虽然也多次去过神农架一带,都因种种缘故未能如愿。2021年深秋我们的神农架之行中,朋友们就特别安排我们住在景区内,以便于秦老爹寻找南明遗址。
那些天的每一次出行都会遭遇种种惊险:神农架突降冻雨,车子在悬崖边打滑,半个轱辘已经悬空;来回驱车8个小时狂奔黄草坪、老木孔,赶在最后一缕阳光落下时,进入刘体纯被清军围剿的阴森山洞里……
当然在被手机码、弹窗、健康宝捆绑的阶段,一路上也是险情不断。2022年6月我们各路人马赶赴新疆,一朋友把汽车从广州托运到乌市,结果新疆封控,朋友掉队来不及与我们汇合,我们已夺路而逃,被驱赶到新青公路的戈壁滩上堵车7小时,直到第二天凌晨3点抵达茫崖。朋友设法又租车又乘飞机赶来与我们汇合,疫情防控导致原来定好的酒店全部拒客,一路上我们不得已多次停车碰头商讨,在前路未知的情况下,计划一次次变更,朋友多次扑空,与我们擦肩而过。四处突围,我坐在车上不由得想起王鼎钧回忆录里“关山夺路”一词。他说的是抗战、内战奔波坎坷,而我们却是被“防疫政策”折腾得“关山夺路”。以至于朋友回到广州半年以后,他的车才终于运回来。在四川达州,我们与朋友们在机场分手,准备各奔东西,已过安检却突然发现被“弹窗”而揪了出来,即将登上飞往上海航班的朋友,当机立断退票,重新租车,带着我们继续上路……凡此种种,不胜枚举。疫情中遇到的各种惊险奇葩,可以另写一本书了。
在大家的帮助下,去了很多仅凭我们一己之力根本无法到达的地方。我打心底里感激这些小伙伴们,他们极大地满足了秦老爹“我来,我见,我思”的愿望。到了实地,秦老爹真是思如泉涌,以至于他给我们的讲座是按行车时间来记单元的,“今天讲80里”“明天讲150里”,完全做到了“车停即下课”,甚至有时候大家累得在车上睡得东倒西歪,只有秦老爹一人兴致不减拿着话筒滔滔不绝。
秦晖在游玩途中的临场讲座,完全没有任何事先准备,不像上课有PPT、正式讲座有讲稿,也没有同一个话题多次重复的熟络。他连大概的主题都没有,甚至头天晚上问他明天给我们讲什么,他都会答,“不知道,走到那里看到什么就讲什么”。我们一路上会遇到什么场景,看到什么景观,在疫情时期前路未知的情况下是无法预知的。但是到了那块土地上,秦老爹就会不由自主地触景生情,自然“流淌”出来这块土地上发生过的方方面面,似乎他能看到四维空间。他的沿途讲解不是背出来的,是从脑海里“激发”出来的。他既不走重复路线,也不做“命题作文”,脱离了那个环境就“卡壳”讲不出来了。
地理“童子功”
秦老爹每到一地,总是先从山川地理讲起,他对河流对水电站的热衷堪比清华水利专业的人,只要条件许可,他是逢水电站必进,大家都说,秦老爹是被历史学耽误的水利工程师。在他看来,自然界中没有哪个因素比河流与人类文明更密切。他小时候认字和看地图是同步进行的,从小便对地图有一种异于常人的迷恋。跟秦老爹出行过的人都知道,他是“地图达人”,到一个陌生城市第一件事就是找图。关于他与地图的故事,我可以举无数的例子。
秦晖对地形的辨识度是有童子功的。他小时候认繁体字竖版的地图,就把“黎巴嫩”读作“嫩巴黎”,心想“巴黎”莫非像煮鸡蛋一样,还分老嫩吗?那时候他认字不多,看图时不认识“立陶宛”中的“陶”,但从字形辨认知道是“陶瓷”中的一字,便读作“立瓷宛”,于是牢记住了在“堆着菠萝”的海边有一个国家叫“立着的陶瓷碗”。“摩纳哥”与“摩洛哥”是“两哥们”,还知道在德国有个“柏林”,在爱尔兰有个柏林的弟弟叫“都柏林”,那里出了很多文学家。文革期间他曾用脚丈量整个宁波,手绘了一张地图,标注了沿途的工厂机关学校,在那个“敌情观念”浓厚的年代,那张珍贵的手绘地图被他父亲付之一炬。
2003年,我弟弟在潘家园碰到有卖五万分之一的某省地图,足足有一立方的一堆,他知道秦晖执迷地图,赶紧通知我说,能买则买,不能买让秦晖带上干粮看上半天过过瘾也好。得了此信,我喝了一口水咽进肚子里了。心想即便是测绘员或作战参谋,也不见得要把地图都搬到家里,整这半屋子的地图,难不成让我把床撤了睡地图上,以后又遇到其他省的地图,是不是也“贪婪”地想占为己有?我压根就没打算告诉他,多年以后我弟弟提起此事,气的秦老爹直翻白眼。
通常我们到一地,在机场取完行李后,不管我一人拿着多少行李,秦老爹都会消失几分钟,我已经见怪不怪了,知道他是奔着“所爱”——地图去了。甚至一个城市半年后再次造访,他仍要索图,理由是城市在不断扩展,没准地图更新了呢。其实这些地图一旦收集多了,以我们家的书籍堆放速度,要想再次“邂逅”的几率不大。而他永远手不够用的特点决定了,这张图早晚会交到我手里,我则统统当作垃圾处理了。
秦老爹对地理的“兴趣”,体现在每次坐飞机必须要选靠窗的座位,在家里提前选座的时候,他都要原地转圈口里念念有词手里比比划划,这是在考虑飞行的方向、阳光的角度,以及飞行途经重要场所时在左舷还是右舷,以便座位选在左窗右窗哪一边。他上了飞机,那叫一个忙活,一会儿望望窗外,一会儿看看飞行图,一边喃喃自语有什么新发现。
他的地理“童子功”,恰好与老辈学人所说的“历史学两只脚,一只脚是历史地理”相对应。不管谁说出世界上任何一个城市,他脑子里马上就构罗出它在地图上的方位。
其次,他学习历史歌曲也是收集资料的过程,涉及到哪段历史但凡有代表性的歌曲,他也一定不放过。秦老爹的识谱和耳力都不错,一边听一边在卡片上记下简谱和歌词,没有汉语歌词的,他就自己翻译,晚上散步时哼哼唧唧边走边唱,忘记了就掏出卡片看一看,基本上一两次散步下来就能够连贯起来唱了。周游列国时凭着会唱所在国歌曲,多次惊艳众人。
同时秦老爹也是“拍照达人”。用张鸣的话说,一路上走过去,“死的活的半死不活的一网打尽”。在我看来,拍一万张没一张上乘之作等于没拍。而秦老爹则认为,记录的功能大于审美,所以不放过任何地方,拿着手机一顿咔嚓。回看他的照片就等于再走一遍,而且可以发现很多当时一闪而过的细节。他拍的各地博物馆,后来不但能为其研究提供资料,而且也发现布展中的不少错误。但若从审美角度看,少有佳作,所以选插图时都不考虑他拍摄的照片。
行万里路成百万书
疫情这三年我们几乎走遍了整个中国。在行进中秦晖“边走边说”,有感而发,大部分时间在车上讲,下车后结合讲的内容实地观看。煞有介事坐下来讲的机会较少,因为本身时间有限,不会像旅游团一样,下车后大家围着导游听讲解。一般是车上讲、下车看、再上车讨论,如此反复,融历史于现实中,以此激发大家的思考。
涉及的内容非常广泛,已从录音转换成文字的大约有数百万字,还有许多仍在整理中,可谓“行万里路写百万书”。我从中选取了一部分。因为是在行进途中触景而发,比较口语化,不像课堂上打出PPT那么条理化那么内容系统集中,尤其是史料的引述不可能十分精准,有时还会叉到别的话题上去,考证和史料方面薄弱。在这方面我略做了些删减和修饰,基本保持原貌。
另外,在情景中当场听,与在房间里看电脑上的文字,感受完全不同。不知别人的体验如何,反正我觉得,在此情此景的现场,听秦老爹信手拈来走哪说哪,不局限不准备不需要看资料,从古到今娓娓道来,不但有冲击感,还有一种上下拉通进得去出得来的“通透感”和大视野。这种“大历史观”的讲述方式,在很短的时间内,把大小问题都浓缩在历史长河的坐标上,上下可以“通”,左右可以“比”,让人有种从高处向下俯瞰的感觉,也能激发起大家讨论的热议。
在现场听,有“情景感”,即使说半句话甚至比划一下,大家也能心领神会。看文字稿,文字不加修饰时,会有“句子不通”“半半拉拉”没有交代清楚的感觉。事后在书斋里回看语音转写的文字,全然没有实地考察时的震撼感。尤其是从研究考据角度审视,感觉口语化的讲述不够仔细不够精准,东拉西扯结构不紧凑,为解释一个话题,突然插进来大段游离主题的讲述,甚至不够专业化不够系统等等,谬误和疏漏也不少。看样子“现场讲述”与“论文”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虽然实地听讲有震撼感,但我仍认为秦老爹的语言是属于寡淡直白型,理性有余、感性不足,缺乏生动鲜活感。他不太有才情,也可能是才情不用在铺张华靡的语言上,他的口语表达只考虑如何把史实讲清楚。我多次建议,以你的满腹经纶,加上一点文采,或者注重语言的掌控拿捏,把故事讲的精彩生动些,一定能俘获更多读者。对我的提议,他一点也不买账,反驳道,口灿莲花不是我的风格。历史关心事实,浪漫和抒情得先放一边。历史有故事,也可以有文学性,但首先是探寻真相。他不但自己平铺直叙,也反对我用多余的文采辞藻遮蔽史实。他看我的论文,会把那些形容语言全部划掉,认为这又不是写散文,使用过多修饰以及有水分的语句,会稀释要表达的重点。这简直就是鸡同鸭讲话,无法沟通。
当然因为一路上涉及面太广,又在行进途中,我们有这么多“干货”可捞,也就不苛责他了。因为碰到什么场景事先并不知晓,全靠平时的积累储备,张嘴就来,错误或不准确的地方肯定不少。我认为有以下不足。
一类是明显的口误,这类失误,在整理成文字过程中朋友们已经更正了一些,我在通读时只要发现也予以纠正。第二类是引述观点或资料,只能是“大概齐”有这么回事,毕竟是无文字无稿全凭记忆的口头表达,不可能准确到一字不差,我考虑再三决定不做调整,某些章节将来会有更完整的文字稿面世。还有些讲述重复,单个主题看有必要交代一下,集在一起势必要砍掉一些赘叙内容。至于记忆有误、或者史实搞混淆张冠李戴,我修改了小部分,有些我拿不准就没有动。另外,也存在认知上的局限,对此我没有做处理,保持原始面貌。如讲西藏的时候,秦老爹也自嘲是“打酱油的”,所以这一章就叫“打酱油西藏史”。最后,关于问答互动环节的内容,为避免重复,我合并了一些“同类项”。我曾考虑要不要在集结成书时取掉“问答互动环节”,因为大家往往会提一些游离在主题之外的话题,思虑再三最后决定保持原貌,留下这份记录。
给秦老爹整理录音稿,我曾总结他有三多:语病多、人名地名多、想当然多。前两点好理解。语病可以消除,人名地名可以查阅。这后一条是他总是从自己知识面着眼,认为哪些属于常识的、属于“众所周知”的,就可以省略跳过。他的口头禅是“大家都知道……”。我提醒说,要知道你以为的“大家都知道”,你以为的“常识”,只不过是“你以为”罢了,对大家来说未必是常识,未必都知道,否则就没必要听你讲了。
个别地方,我也做了一点弥补,但多数情况下我怕画蛇添足得不到认可,只好作罢。除了原有片段的注释,我曾犹豫要不要把所有的引文和数据统统加注释,使其显得更加学术化,最后鉴于工作量太大而放弃了。除了个别地方调整,还是保持了原貌,已有的注释仍然保留。包括秦老爹在讲述时兴之所至,往往会插进来其他例子或大段解释,使结构上不太紧凑显得有些“随心所欲”,对此我也没有做调整。
本次首批推出的这几本书,保留了讲述时的口语化风格,当然绝不会是“新华体”,但也不是“学术论文体”,我个人感觉或许这也是一种风格吧,但难免文字有些粗糙欠打磨,跟大家说声抱歉。
我来,我见,我思
“过秦阁丛书”推出的这些书,都是各自围绕一个主题展开:
“中国改革前的‘反地方主义’运动”,揭示了这场运动对广东的重创,以及为什么广东改革开放的第一步首先要解决“反地方主义”问题。
“多民族联邦的成败”论述了统一与分裂的根结所在,以(前)南斯拉夫和印度两个案例来说明,为什么这两个民族、宗教、语言、文化构成都极其复杂的联邦国家,一个由整变散,分出一国血战一场,一个由散变整,强化了国家认同。
“反人类的‘爱国者’”辨析了对民族主义者的评价标准。剧变以后东欧被压抑的民族主义迸发出来,那么该怎样看待前体制下那些反苏的民族主义者呢?他们是推翻苏联体制的资源之一,但是在国际政治中站错队该怎么评价?东欧的复杂性在于,胜利者≠正义者,是否在“爱国”之上有更高的评判标准呢?
“中国经济200年”并不是一部完整意义上的中国经济史著作,而是选取了几个关键性的转折点及路径来展开论述。
谈知青运动的一本书,是想呈现秦晖作为曾经插队九年的老知青,对这场卷入两千万人的“上山下乡”运动有他自己的深刻体会。
党史三题,分别是西北党史之争、毛泽东在五四乃至更早时候的思想,以及富田事变之前的毛泽东。
关于南洋共运、东南亚党史,秦老爹讲过很多次,我们也把它集结成书。
我们游学中,涉及到三个方面的内容在国内都属于敏感禁止之列:党史、文革研究、民族问题。凡是不能说的,就远离了信史,恐怕只有“洗脑”考试的敲门砖作用。其实在我看来,秦老爹为了能够持续这种讲述模式,把基调已经降到抹去特点、四平八稳的地步,多叙述、少评论。即便如此,这样的文字一探头便会遭到封杀。那个自诩有“自信”的执政者,似乎认为只要垄断了信息来源就能阻断人们的思考。
这是一个不能说人话的魔怔年代,索翁那句绕口令式的话被人们反复引用,“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他们也知道他们在说谎,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但是他们依然在说谎。”人们为了说真话,想尽了办法,为了躲避审查,各种长图片模式、使用谐音、字母、错别字、打叉翻转倒着上……真可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但是这也很容易把人绕晕,替代词要反复朗读,才知道梗在哪里。这让我想起,苏联时代“真实的俄语只存在于人们的窃窃私语地私下沟通中”,官方语言已经死了。我们感慨道,汉语沦落至此,它的生命力在哪里?未来要还原这些文字,人们该编一本什么样的《汉语民间网络用语大辞典》啊!所以,保持汉语的生命力和真实性,要从我们每一个人做起。
赫尔岑说,凡是不敢说的事,只存在一半,另一半“真相”会随着时间的“半衰期”而流失,到了新的一代、再下一代,人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或者是把小说家演绎的历史当成真正的历史。这就是为什么尽管疫情期间层层设卡处处围堵,朋友们像敌后游击战一样,要绕过封锁线聚在一起行走,就是想听到真正的历史,自由讨论,允许不同观点的人发表意见,才能更接近真相。现在把秦老师讲座和“边走边说”的部分内容分享给大家,就是希望有更多的人参与到“拒绝遗忘,记录历史”的行列中来,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表达出来。
最后要特别感谢录音和文字整理的所有朋友们,不论秦老师在车上在行进在走动中,不论是过河爬山,金宾、刘冰或其他小伙伴们随时录音后交由志愿者整理成文字。呈现在我面前的文字稿,不知道已经经过多少遍手了。没有他们的努力付出,这些文字早就被大风刮走了,因此这些语言能够集结成书是集体成果。感谢蒋瑞、汤旭普、金宾、寅月、王大勇、杨琦、高郅钦、龚浩等人,他们进行了审读、校对、核查与把关。还有很多朋友在文字、资料或其他方面提供了大量帮助,人数太多,不能枚举,只能一并感谢。朋友们不计时间不计报酬的付出,就是希望这些讲真话的文字能有更多人看到。
很多朋友以各种方式为我们提供帮助,有的充当司机带我们四处云游,有的朋友交给我们一把他家的钥匙,随时开门随时入住,使我们在很多城市都有落脚之处,有的干脆把我们接到家里,好菜好酒的供着。有小朋友不厌其烦地帮助我们处理生活中的各种琐事,办理银行、医疗、手机上网、搬家、看病等事宜。有朋友在请我们吃饭的时候,每次特意多点两个菜让我打包带回,还说晚上金老师就不用做饭了。因为我们不开车,有朋友每星期都从中国超市采购一批新鲜蔬菜送来……这里不一一列举了。是大家的鼎力相助,让我们两个不善处理生活事务的老人很快融入陌生的环境。为此我感到很惭愧,生怕我们配不上大家的厚爱。在此一并感恩致谢。
秦晖爱说改编自凯撒的一句话:“我来,我见,我思。”我也借用一句凯撒的话:“人不管是谁都无法看清现实中的一切,大多数人只希望看到自己想看到和想要的现实而已。”秦老爹所讲述的,是他自己视野范围内的历史,尽管他多次“迷倒”一众人等,但作为历史学家不见得门门精湛,肯定也有他的“短板”、局限甚至谬误,当然还有我作为“定稿人”知识结构的制约。
欢迎大家批评指正。
2025年6月4日
《强龙逞威:中国改革前的“反地方主义”运动》
秦晖 著 読道社 2025年11月出版
ISBN 978-4-910908-26-7 C0098 ¥3000円
《反人类的“爱国者”:1940年代东欧极右民族主义评述》
秦晖 著 読道社 2026年2月出版
ISBN 978-4-910908-28-1 C0098 ¥3000円
《多民族联邦的成败:南斯拉夫与印度之比较》
秦晖 著 読道社 2026年3月出版
ISBN 978-4-910908-27-4 C0098 ¥3000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