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也退 | 伊丽莎白·毕肖普:成为女人是一场不容许患得患失的独自远航
編者按:”这里是作家酒馆第二季,我是云也退。今天来访的是四处旅行的美国女诗人毕肖普。在她的诗中,有两片大陆,几座城市,和一些反差鲜明的异国风情。在她的诗中,成长在于一瞬间的意识,成为女人,是一场不容许患得患失的独自远航。“
本文为云也退播客”作家酒馆“的文字版。云也退被认为是中国当下最棒的文学评论者之一,他视野开阔,阅读广泛,用自己獨特的視角将读者带入一个一个作家的世界,体会一个一个独特的灵魂。本文为作者授权刊发,欢迎掃描直接订阅云也退播客”作家酒馆“,用耳朵听作家们的故事。
你好,这里是作家酒馆,我是云也退。无论你遭遇了什么,你都可以在文学中找到慰藉。
远处是山,近处是两个小孩,山把他们衬托得就像两个斑点,他们身后的房子也同样渺小如斑点。他们在玩儿,他们拿了爸爸的一把锄头,一把断了把儿的锄头,他们不知道,爸爸妈妈并没有房子。两个孩子举起锄头挖地,地很硬,锄头很沉,一失手锄头咣当落地。孩子们爆发出一阵笑声,却没有注意到,笑声散播到了天边隆隆的闷雷之中。
暴风雨正在逼近。孩子们的妈妈在叫他们回到房子里来,那叫声很难听,很丑陋,那也不是什么房子。雨水瞬间杀到。大雨倾盆之中,两个孩子仍然在专心地拿锄头挖地,雨水就是他们的房子。
Squat,这个英语词,意思是“蹲”,squatter就是蹲着的人,可以引申为那些无法坐下、只能蹲着、随时要起身走人的人。今晚来酒馆的客人,Elizabeth Bishop,伊丽莎白·毕肖普,用squatter这个词,来指那些住棚屋的穷人,他们搭一个窝棚安顿一家人。而他们的孩子们暂时还不了解住窝棚意味着什么,他们只知道有父母,有一个房子,房子里有一张可以睡的床,睡着时头上有一个房顶。
毕肖普长了一张孩子一般肉鼓鼓的脸。Squatters’ Children,是她的一首著名的诗作,可以翻译为“棚屋的孩子们”。在诗中,暴雨将至,母亲在叫喊,而两个沉浸在快乐中的孩子,对世上最可怕的事情——贫穷,毫无知觉。
伊丽莎白·毕肖普,作为诗人,她对于做孩子这件事,有一种特别的关注。棚屋的孩子们是她在巴西写的。她还有另一首诗,是写自己7岁时,在美国马萨诸塞州的小城伍斯特,所经历的一个时刻。
那就1918年2月的一天,她跟着姨妈去牙科诊所。姨妈的牙病犯了。再有三天,她就7岁了,现在是严冬,诊所那时还没有中央供暖,人们都紧紧地裹着大衣。天色已晚。在候诊室里,伊丽莎白翻到了一本《国家地理》杂志,她已经学会了阅读,这令她骄傲:打开一页,她就读懂了,那是漆黑的火山灰,下一幅图,是红色发亮的岩浆涌出火山口,可以想见它会吞没附近的村庄;翻到下一页,是两个非洲探险家,他们戴着头盔,穿着马裤,它们旁边的图片,拍的是原始部落的凶恶风俗:死人被吊在一根长杆子上;刚出生的婴儿,脑袋被铁丝一圈一圈缠起来,变成圆锥形。
《国家地理杂志》首创于1888年,一个多世纪以来,它的办刊主旨一直是讲述遥远地方的自然和生活,呈现一些往往骇人的人文景象……女孩再往下看,是非洲某个部落的土著女人,从下巴往下直到胸脯,缠着一个个金属环,把脖子拉长得,就像灯泡的螺丝口。
忽然,诊室里的姨妈发出“哦……”的一声痛苦的呻吟:女孩觉得,那不是姨妈的声音,那是从我自己喉咙里传出的声音。她说:我就是我那个愚蠢的姨妈, “再过三天,我就七岁了”,我正在成为我的姨妈,我家族里的人都会变成同一个人,所有人正在成为同样的人。我不想向他们——向那些大人的方向坠落过去……我想阻止这种冲动,但内心知道,自己早晚要成为无依无靠的他们之中的一员……
女孩又看了一眼那本《国家地理杂志》,出刊日期是1918年2月15日,此时的欧洲还在炮火连天之中。诗中的最后一段写道:“战争在进行。外面/是伍斯特,马萨诸塞州的/暗夜,积雪和寒冷。”
毕肖普的这首诗叫做《在候诊室里》。诗中,那位“啊……”了一声的姨妈,是她自己的抚养人。她和姨妈很好,可她不想沾染一个成年人的痛苦,在她听来,发出那个声音的人真是胆小可怜。然而,那声音,似乎又是从她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这意味着什么?
成长无需一个过程,只需要一瞬间的意识。小女孩听到了成年人的恐惧,看到那些黑皮肤的古怪女人,脖子被拉长,胸前还挂着两个乳房,有的高耸,有的干瘪、凌乱。她还不具有那样的一对胸脯,但她已经能感受到一种羞耻,甚至可以说是恐怖。通过疼痛,她成为她的姨妈,而通过古怪的羞耻感,她《国家地理杂志》展示的那些非洲女人中的一分子。
对女人来说,最重要的成长,莫过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女人。毕肖普被一个女人收养,是因为她与另一个女人分离,那个人,就是她姨妈的妹妹——也就是她的妈妈。
这又是一件毕肖普很晚才想起来要讲述的童年故事。1914年,她3岁,母亲带着她,住在马萨诸塞的另一座城市塞勒姆。塞勒姆是美国东北角的一个港城,那里发生过的最有名的事件,就是1692年的女巫迫害,那是父权社会迫害女性的一个经典案例,当时,人们把19个女人指认为女巫,说他她们散布妖法毒害市民,法庭宣布罪名成立,将她们处死。从此,“女巫之城”就成了塞勒姆的别称。
1914年6月25日下午,塞勒姆的一家皮革厂冒起了黑烟,火势迅速蔓延到了波士顿街。晚上,毕肖普从梦中醒来,觉得口渴难忍,她呼唤妈妈,妈妈却不在,她的搪瓷白的婴儿床,被火光照成了红色的一片。
在那次大火中,整个塞勒姆一共毁掉了一千三百多座房子,全城不到五万人口,有一万八千多人在灾后无家可归或是失业,市中心最漂亮的林荫道,众多茂盛的大榆树全部被毁。3岁的女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找不到妈妈,就摇摇摆摆地走出家门,看到街上,黢黑的街上搭起了临时的窝棚和帐篷,杂七杂八堆着烧毁的衣物和家具,熏黑的板材,打碎的镜子……她在一堆破烂中,看到一只黑色的长筒袜,她伸手去拿,就在这时,母亲的一声尖叫:“把它放下!”几乎刺破了女孩的耳膜。
在火灾的晚上,毕肖普究竟看到了什么,她真的看到,母亲端着咖啡和食物,到海滩上去救助那些逃到海边的居民了吗?火焰腾空而起,煤渣和灰烬在空中飞舞,妈妈的白色长裙,和她自己白釉婴儿床一样,都在火焰中闪烁着红光——这种种画面她真的记得如此清晰吗?或许,母亲那一声尖叫都是她事后虚构的。然而毕肖普通过诗来告诉人们,那个晚上,她和母亲之间开始有了难以逾越的距离:就是从那一句训斥开始,我总会感到“异常的饥渴”。
毕肖普是在一首题为《酒徒》的诗中讲这场大火和母亲的一声训斥的。她想起来讲这件事,最终好像为了告诉人们,她为什么沾上了酗酒的习惯。
就为了缓和那场大火中分离的刺痛感,也是为了弥补孤独时的“异常口渴”的创伤。
我给她上的是一款波旁威士忌,这款酒不仅是她的最爱,而且能不断地从她成熟的精神状态里,激发出天真、任性的一面。她说:“我身上残存的母亲就是那只黑袜子一样大小,”两年以后,母亲就因为严重的精神分裂被送进了医院。她的父母现在都不在了,毕肖普被送到了姨妈的家里。下一次再听到母亲的消息,就是死讯了。十八年后毕肖普正在大学里,她对一位好朋友说:我妈妈去世了,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
为了摆脱分离带来的被遗弃感,她就主动表示:我毫不在意。在读大学的时候,她就认为,自己应该去过流浪的生活。而酒精是流浪生涯的必备。在沉溺于酒精的时候,毕肖普意识到了耻辱感,一种包含了性别歧视的耻辱感,因为在那个年代,海明威可以在《太阳照常升起》中大谈男人酗酒的浪漫,菲茨杰拉德可以在《了不起的盖茨比》中宣说酒精带来的迷醉;可是决心成为一个诗人的毕肖普,却只能隐藏自己的酒瘾。
因为一旦过于张扬,她作为诗人的生涯很可能尚未起步就要夭折。因为不管女人做点什么,是否早早接受社会安排她们去承担的人妻人母的角色,女人喝酒都是不体面的,那将意味着她骨子里的叛逆不从。
1951年,伊丽莎白·毕肖普即将出发,搭一艘货轮去做环球航行。此时的她,有过好几个亲密女友,她喜欢在女人的圈子里分分合合,大恨大爱。而男人,她的心里只有一个,那就是比她小六岁的波士顿诗人罗伯特·洛威尔。他们认识了有三年,然而很快就将分开,将最深厚的感情寄托在隔开一道海洋的往来书信里。
离开美国前,伊丽莎白·毕肖普写了一首十分神秘的诗,叫做《浪荡子》。诗中的主人公,是一个在猪圈里度日的男人,墙上满是猪粪,地板正在腐烂,但是他似乎并不需要“恢复正常”,他“把一品脱酒藏在一块窄窄的箱子板条后面”,靠着酒醉他看到:
朝阳把谷场的泥土染成红色
烧焦的水坑似乎让人安心。
这时,他觉得自己几乎可以忍受
再忍受一年或更久的流浪的日子。
1951年,她登船出海,然后在船靠岸的第一个国家——巴西,她就留下不走了。在那里,她坠入了爱河。她遇到了一个名叫洛塔的女人,全名是洛塔·德·马塞多·苏亚雷斯(Lota de Macedo Soares),和毕肖普之前最要好的女友一样,洛塔长了一头瀑布般的黑发,一张中性的面孔。洛塔是个在巴黎出生的富家女,自学成才的景观建筑师,她在萨曼巴亚设计了热带丛林里的别墅,她领着毕肖普,进入了巴西最高级别的政治和艺术圈子。
毕肖普继续写诗,此时,有妥帖的爱涌入了她的内心,这是一个诗人渴望的时刻,她可以望见,这里有太多的瀑布,溪流汇聚,云雾在山顶盘绕,用柔和的慢动作从两侧溢出,从山体流下闪光的泪痕;如果溪流和云朵没有堆积起来,而是一直在旅行,旅行,那么山,就像是一条倾覆的船,船身布满了污泥和藤壶……
精细的用词和比喻,反映了她的耐心,她有的是时间来打磨文字。她继续写道:
想想离家后的长旅,
我们是否本该待在家里,想着这里?
我们今天应该在哪里?
该不该在个这最陌生的剧院里
观看陌生人表演?
啊,我们多么天真任性
当体内有着生命的气息时
我们却要反其道而行之,急着跑去看太阳?
去看世界上最小的绿蜂鸟?
去看一些看不透的古老石雕
看不透也琢不透的石雕,
去盯着看任何景象,
任何瞬间就能看见,随时让我们心花怒放的景象?
哦,我们一定得梦着我们的梦
并拥有这些梦吗?
而我们还能容得下
一轮折叠起来的,依然如此温暖的落日吗?
她的欣喜到了令她自己都感到心虚的地步——她有些接不住眼下的幸福感,她说:我们是不是本该坐在家里,畅想着这里?言下之意,和亲爱的人一起生活在巴西的萨曼巴亚,这种感受是过大的恩惠,简直是不应该真实的。她说:我们是多么的孩子气,一说去看太阳,一说去看蜂鸟,立刻把正在进行中的欢乐丢下不管。
这里有太多的瀑布,还有太多的squatter——住着棚屋的人。是的,穷人无论在哪里都是最多的。在大型和中型城市,像是圣保罗、累西腓、里约热内卢里,穷人选择河边、入海口、运河、溪流边,搭起了各种简易的棚屋,有些棚屋在距离城中心的很远地方形成了一片棚屋区。像帕拉州的首府贝伦,完全是一个木棚形成的城市。孩子们在土路中间踢足球,要是看到可疑的人,拿着电锯、斧子,奉政府或者大商人之命想来推倒这些非法搭建的屋子,小孩就尖叫起来,大声嚷嚷着,拿石块儿扔他们,赶走他们。
毕肖普在这里写下了“棚屋的孩子们”。看到喊着孩子们回家的母亲,毕肖普不会想到自己的幼失双亲,她想到的是:我有了洛塔。她和洛塔之间,是恋人,是配偶,也是母女。毕肖普的脾气,就像那张总也长不大的娃娃脸一样,就需要一个有刚硬的长辈气质的人守护,同她依存。
她和洛塔曾经想过有一个孩子。但是1953年年底,毕肖普写信告诉洛威尔说:我不要孩子,我彻底放弃,因为这里的人,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是病着还是健康的,是杀了妈妈的还是没杀妈妈的,都起码有八个孩子。
她们两个也经常收留孩子,照顾他们的吃住、洗澡甚至还有教育。1959年,毕肖普又一次告诉洛威尔,我们这里住了祖孙三代人:“洛塔是个好外婆,我却不是好妈妈,我教孩子们葡萄牙语,可是我自己的葡萄牙语说得很不怎么样。”
在1958年的一次亚马逊的内陆之旅中,毕肖普再一次为身在这片大陆而欢喜:她在一首诗中写:“一月,大自然精确地向我们的眼睛致意/就仿佛它必须如此:/每一平方英寸都填满了叶子——”当然,她还见到了印第安人。这些最原始的亚马逊丛林里的印第安人,他们那么友好,那么平和,总是那么快乐。在茂密的树叶、巨大的花朵之间,那些女人像鸟儿一样彼此呼唤。十六七岁的少女,她们新长成的乳房,就裸在所有人面前,坦坦荡荡。
在巴西的美好岁月里,她还凭自己的第一本诗集《北方与南方》获得了美国诗歌的最高荣誉之一——普利策诗歌奖。这本诗集里的每一首诗,都是用细腻入微的观察,精确的词句,经过慢慢研磨而成的。细碎的、闪烁的痛楚,在她的梳理和摆布之下,放射出了无边的个人经验,和有历史感的悲情之中。假如她一直生活在巴西,她的诗作里的时间也将不再推移。
可是,她回去了。和所有的关系一样,在起初几年的天堂的日子过去后,共处就会越来越难。当洛塔开始接手一个在里约热内卢建造城市公园的项目时,她们的关系开始降温——这座公园,将建在填海而成的陆地上,不仅纳入一个现有的现代艺术画廊,还要包含一个机场。这需要洛塔投入全部的精力。但毕肖普,就像孩子要求母亲关注一样,要求洛塔关注。一旦她觉得洛塔分了心,那么,对分离的预感,对被疏远、被遗弃的过分担心,就让她再度沉入了酗酒之中。
她是1967年回到美国的。回去之后,她做的一件事,就是去图书馆,寻找一本1918年2月15日的《国家地理杂志》。她想找到那本杂志里的土著女人。想看一看,她印象里,脖子上缠着一个个项圈的女人在不在那里。那些女人古怪,难看,畸形,她们裸体的样子,被拍下来展示给读者,作为一种“异国风情”取悦他们。而毕肖普所认识的亚马逊村庄里的土著女人,她们的裸体不取悦任何人,她们从内心到外表本身就是喜悦的,贫穷的暴风雨不能威胁到她们的快乐。
这些人似乎是不需要长大的。但杂志里的那些女人则不一样,她们面部端庄平静,脖子却被一环一环地箍紧,拉长,她们所处的社会,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迫使她们意识到自己是女人,通过疼痛和羞耻来确认自己的身份。人都要经历成年礼,但女人的成年礼,往往是通过疼痛,通过恐惧,通过创伤和对创伤的种种处理,来完成的,因此,女人也就成了一种被社会建构的身份,女人的身上,女人表情和气质之中,都清晰地烙着一个社会的风俗烙印。
在看到她们的照片时,在感到恐惧和疼痛的时候,一个马萨诸塞州的七岁女孩,也进入了她自己的成年礼。毕肖普终于找到了那本杂志,但是,其中并没有那张照片。记忆显然不可能那么准确,发生在先的印象和在后的其他印象,难免要混在一起。她翻着那本杂志,有些内容她似曾相识,大部分则都是第一次看到。她必须思考更多。
这是一首她要写上很多年,才可能完美的诗:《在候诊室里》:再有三天,我就7岁了;我在翻看一本《国家地理杂志》,我的姨妈在牙医的病床上发出一声“啊……”1967年9月25日,跟随毕肖普来到纽约的洛塔,在毕肖普的公寓里吃下了大半瓶安眠药。她被毕肖普视为配偶,更视为妈妈,不过这位妈妈一生都自主选择自己的身份,她选择成为一个离经叛道的景观设计师,也选择成为一个用自杀来结束生命的人。当悲剧发生后,毕肖普才知道,她的任性,对于洛塔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将近十年以后,毕肖普写成了她的又一篇名作,那是一首很短的诗,题目叫《一种艺术》。在诗中,她说失去——losing,是一种并不难掌握的艺术:我丢失了门钥匙,丢失我母亲的手表,我虚度了时光,因为我掌握了失去的艺术;我失去了两座城市,失去了一些我所拥有的王国、两条河、一片大陆,这都没有什么,因为我掌握了失去的艺术。
唯一让她看重的、不舍得失去的,是什么?不是生命,也不是与自己深爱的人,毕肖普身边从来不缺少对她一见钟情的女人。她不舍得失去的,是那种小孩玩闹时、没心没肺的声音,她在巴西听到过,见到过;哪怕自己早已满头灰发,她都希望保留住那种,能够对成年时代的暴风雨置若罔闻的天真的力量。
伊丽莎白·毕肖普踉跄离去。她的诗,是英语世界最有标志性的女性声音之一,但她似乎很少想过,怎样让与自己最亲近的女人避免受伤。
这里是作家酒馆,我们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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